苏梅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人不可貌相”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我耳膜上。陈建国那张堆着笑、看起来只是有点油腻的胖脸,在我眼前晃动。是,人不可貌相。那些隐秘的、龌龊的心思,往往就藏在最平常甚至憨厚的皮囊之下。等到“证据确凿”闹开来,伤害早已铸成。巧巧她……等到那时,还来得及吗?
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在我胸腔里发酵。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告诉我爸妈,他们承受不起,也只会让事情更糟。我姐那里,她的态度已经明了——维持表面的平静,哪怕底下早已溃烂。我孤立无援。
我想起了栓子,那个眼睛很亮的山里少年。也许,是那山野间清冽的风,给了他一种城市里稀缺的、直指本质的明澈。又或许,只是走投无路下的病急乱投医。我通过父亲,辗转要到了田老根那个掉了漆的旧手机号码。
电话接通,田老根的声音粗嘎,带着信号不好的刺啦声。我费劲地说明我是谁,然后委婉地、尽量不涉及具体是非地,说家里有个小妹妹,年纪小,性格弱,有时候去亲戚家,可能不太懂得保持距离,想请他有空时,让栓子多跟她聊聊,教她点儿……嗯,教她点儿乡下孩子结实的道理,怎么大声说话,怎么瞪眼吓跑野狗。
田老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咂了下嘴,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闺女,山风刮起来,没个由头。但树要是自己根子软,风一吹就歪。晓得了。”
电话断了。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城市华灯初上的街头,久久未动。田老根听懂了。他没承诺什么,但他懂了。他那话,是说给巧巧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风(陈建国)可能没个正形,到处乱刮,但树(巧巧)自己得立得住。而我,作为旁边另一棵树,能做的,或许不是去硬挡那阵歪风,而是帮着那棵小树,把根扎深一点,再深一点。
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巧巧。周末带她去书店,不只看童话,也挑一些青少年自我保护的书,用讲故事的方式讲给她听。带她去学女子防身术,最初她害羞不肯,我就陪她一起,两个人在道馆里笨手笨脚地摔打,笑得眼泪都出来,笑过之后,是某种力量的悄然滋生。我鼓励她交朋友,带她和我的同事、朋友家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让她接触更多正常、健康的交往模式。我甚至,在一次爸妈都不在家时,把陈建国堵在了阳台上。
那天夕阳很好,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我靠着生了锈的栏杆,看着远处灰色的楼群,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姐夫,巧巧越来越大了,女孩儿家,面子薄。有些玩笑,小时候觉得好玩,大了再开,就伤人了,也伤己。你说是不是?”
陈建国正在点烟,火柴“嚓”一声,亮起一簇小火苗,映着他骤然僵硬的脸。他没看我,猛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小颖,你这话……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过头,直视着他躲闪的眼睛,“就是忽然觉得,为人长辈,言行举止,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尤其是女孩儿家的名声,金贵。一点闲话,就能毁一辈子。姐夫你在单位大小也是个头儿,这个道理,肯定比我懂。”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接话,只是狠狠又吸了几口,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转身进了屋,背影有些仓皇。我知道,这话戳中了他某些要害。他在单位,未必不想往上再爬爬,他最在乎的,大概就是那点体面和“名声”。
这之后,陈建国明显安分了许多。至少在明面上,他几乎不再主动靠近巧巧,说话也恢复了那种泛泛的、长辈式的客气,虽然那客气底下,总还浮着一层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但我姐田芳,并没有因此轻松。她似乎更憔悴了,和我独处时,眼神总是游移着,欲言又止。有一次,她终于拉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颖,我梦见……梦见豆豆长大了,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心里……好苦啊。”
我抱着她,我唯一的姐姐,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她的苦,不只是发现丈夫不堪的惊怒,更是对婚姻幻灭的绝望,对未来、对儿子的深切恐惧,还有那份撕扯着她的、无法言说的羞耻与无助。她被困住了,被“家”这个字,被母亲的身份,被世俗的眼光,牢牢困在了那滩浊水里。
时间看似平静地滑过。巧巧上了初中,个子抽高,像棵春天里奋力拔节的小白杨。她眼神里怯懦少了,多了些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有时甚至敢直接回绝陈建国一些过分的“关心”。栓子偶尔会打电话到我家座机找她(巧巧还没手机),用他那带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问她作业,跟她讲山里逮野兔、溪里摸鱼的趣事。巧巧接电话时,脸上会露出难得的、轻松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洗过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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