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事情也许就会这样,在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平衡中,慢慢过去。直到那个暴雨夜。
豆豆突发高烧,抽搐。我姐电话打来时,声音已经劈了。爸妈急得团团转。陈建国出差在外地。我立刻赶过去,和姐姐一起把豆豆裹严实了往医院送。雨下得极大,砸在车窗上,世界一片模糊喧嚣。到了急诊,兵荒马乱,豆豆被送进去急救,我和姐姐浑身湿透,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像两片风雨中瑟缩的叶子。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林巧巧。她的声音透过雨声和电流传来,带着哭腔,却有一种异样的尖利:“颖姐!姨父……姨父回来了!他突然回来的!他……他喝了酒,在砸门!我……我躲在房间里,反锁了门!他一直在外面说……说些好可怕的话!颖姐,我害怕!”
我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寒。陈建国!他不是明天才回来吗?他怎么敢!豆豆还在急救室!我姐就在我旁边!
“巧巧,别开门!绝对别开!”我的声音嘶哑,自己都认不出,“报警!立刻打110!把地址说清楚!我马上……我马上想办法!”
我姐田芳听到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眼神空洞:“怎么了?是不是豆豆……是不是豆豆不行了?”
“不是豆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甩开她的手,又立刻强迫自己冷静,“姐,你在这里守着豆豆,一步也别离开!我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一趟!”我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豆豆还在里面,她会崩溃。
“什么事比豆豆还急?!”我姐哭着问。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心像被钝刀割着。“人命关天的事。”我丢下这句,转身冲进茫茫雨幕。打车,报地址,催促司机。雨水疯狂敲打着车窗,像无数只急迫的手。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巧巧,她声音抖得厉害:“颖姐……他、他好像找到备用钥匙了……我在用桌子顶门……警察,警察还没来……”
“顶住!巧巧!用力顶住!想想防身术教练怎么说的!想想栓子怎么教你的!大声骂他!骂得整栋楼都听见!”我对着手机喊,声音破碎。防身术,骂人……此刻显得多么苍白可笑。但我必须给她力量,哪怕一丝一毫。
司机从后视镜里惊恐地看我一眼,加快了速度。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老旧的单元楼下,已经停着一辆警车,红蓝色的光在雨夜里无声地旋转,切割着黑暗。我冲上楼,心脏狂跳得要炸开。我家那层,门敞开着,灯光惨白地流泻出来。一个警察正站在门口,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的咆哮。
我冲进去。客厅一片狼藉,凳子倒了,杯子碎在地上。林巧巧缩在沙发最里面,抱着一个靠垫,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但衣服是完整的。她看见我,眼泪才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另一个警察正在给陈建国戴手铐。他果然喝了酒,满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回自己家!管教我外甥女!关你们屁事!松开!田芳呢?让田芳来!这日子不过了!不过了!”
他看到我,突然停止了挣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过来:“田颖!是你!肯定是你教唆的!你个搅家精!烂货!你不得好死!”
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极致的愤怒。我走过去,在警察来得及阻止之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屋子瞬间死寂。陈建国偏着头,脸上迅速浮起指印,他像是被打懵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陈建国,这一巴掌,是替我姐打的,替豆豆打的,替巧巧打的,也替我们田家所有被你恶心到的人打的。从今往后,你再敢靠近巧巧一步,再敢碰我家任何人一下,我田颖拼着工作不要,这条命不要,也一定送你进去,把你那点龌龊心思晒给所有人看!你试试看!”
他瞪着我,眼神从暴怒,到惊愕,最后竟缩了一下,躲开了我的视线。那层虚张声势的皮,被这一巴掌,彻底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卑劣又懦弱的芯子。
警察把他带走了。我走过去,抱住浑身僵硬的巧巧。她的身体像冰块,在我怀里慢慢软化,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颖姐……他……他差点就进来了……我听见钥匙响了……我、我按你说的,大声骂他了……我还用你给我的防狼喷雾,从门缝喷出去了……他咳嗽了,骂得更凶……”
我拍着她的背,泪水也模糊了视线。“没事了,巧巧,没事了……你做得很好,比颖姐想象得还要勇敢……你很棒,真的很棒……”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苍凉的青灰色。我姐田芳守着退了烧、沉沉睡去的豆豆,听我说完了昨夜的一切。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睛干涩得吓人,望着窗外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儿子小小的睡脸,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说:“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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