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那么流畅,流畅得让我怀疑这些话在他心里演练过多少遍。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秋云姐在协议书上签字。
“秋云姐不想离。”
“我知道。”李建斌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可是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我还年轻,她也还年轻,何必互相折磨呢?”
他说“互相折磨”,好像这段婚姻里,他和秋云姐是同等的受害者。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曾经叫了八年“姐夫”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个女人,”我慢慢说,“在你脑梗中风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也会‘善解人意’吗?”
李建斌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他很快压下去了,换上一副疲惫而无奈的表情。
“小颖,你还小,不懂。”
我不懂。是啊,我二十八岁,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确实不懂为什么八年的感情可以说扔就扔,不懂为什么“灵魂相通”比“责任”两个字更有分量。
李建斌最后也没进屋。他留下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离婚协议书的初稿。我拿着那个袋子回到楼上,秋云姐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
“他走了?”她问。
“走了。”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她没接。“放那儿吧。”
我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全家福相框旁边。一纸协议,一张照片,轻飘飘的两样东西,却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回城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秋云姐最后说的话。那是我临走前,她送我到门口,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浸过井水。
“小颖,”她说,“如果你以后结婚,一定要选一个心软的男人。”
“心软?”
“对,”她点点头,眼睛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心软的男人,做不出太绝情的事。就算有一天不爱了,他也会记得你曾经的好,记得孩子的笑,记得这个家一起走过的日子。他不会用‘灵魂相通’这种话来戳你的心。”
她松开手,转身进屋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堂屋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回到公司,生活又掉进原来的轨道。报表、会议、加班、外卖。办公室里最擅长打听八卦的陈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堂姐身体不太好,回去看了看。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写着“我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都有一堆破事,但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就像我们部门的王经理,上周刚和老婆分居,这周还能在晨会上精神抖擞地讲季度目标。就像坐我对面的小赵,父亲癌症晚期,她每天中午躲在楼梯间哭十分钟,回来继续笑着点奶茶拼单。
我也学会了这种伪装。白天上班,晚上回到租的房子,给自己煮一碗面,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会想起秋云姐,想起她那句“心软的男人”。
我想起我爸。他是个泥瓦匠,没什么文化,脾气还有点倔。但我妈说,当年外婆不同意他们结婚,嫌我爸家里穷,是我爸在我外婆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红着眼睛说:“阿姨,我可能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我保证,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对先紧着她。”
他们吵过架吗?吵过。我记得最凶的一次,我妈把我爸刚领的工资摔在地上,因为他又偷偷借钱给一个不靠谱的远房亲戚。我爸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钱,捡完了,闷声说:“下次不借了。”
没有“灵魂相通”,只有“下次不借了”。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承诺,让他们走过了三十多年。
又过了一周,秋云姐来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我签字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消防通道的窗户边。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正值晚高峰,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河。
“什么时候?”
“昨天。”她说,“建斌来了,我们谈了很久。他说……晓梅怀孕了。”
我的呼吸一滞。
“两个月了。”秋云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说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名没分。小颖,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隐喻。
“孩子归我,他每月给四千抚养费,房子留给我,他开走那辆车。”秋云姐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下周一去民政局办手续。”
“姐……”
“我没事。”她打断我,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压下去,“真的。就是觉得……八年,好长啊。”
是啊,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从青涩到成熟,从两人到四人,从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那么长的时间,原来真的可以说断就断。
挂掉电话后,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想起秋云姐结婚那天,李建斌掀开她的红盖头时,手抖得厉害。司仪打趣说:“新郎官别紧张,新娘子又不会跑。”全场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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