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六十六,已经找过七个老伴。
她蹲在门槛上,搪瓷缸里的白酒冒热气,冲我咧嘴一笑:
“颖儿,第八个明天上门,你请个假,帮妈把把关。”
我一把夺过她的酒缸摔在地上——
“你闹够了没有?”
她不笑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你爸走的时候,让我替他喝。”
“他说——他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愣住。
我爸死了三十年。
我妈蹲在门槛上喝酒的那个下午,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搪瓷缸子里冒出来的不是热气,是白酒的雾气,混着她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天上飘。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枣红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朵边。
她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那口牙还是好的,六十六的人了,牙没掉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把扇子。
“颖儿,第八个明天上门,你请个假,帮妈把把关。”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豆腐和肉。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你说什么?”
“第八个。”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对,换成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张开,再换成另一只手的三个指头,“老头儿,明天来家里吃饭。”
八。
我数了数。上一个姓周的老头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在我妈这儿住了半年,后来他儿子找上门来,说是爹有老年痴呆,跑丢了,结果找着了,在我妈这儿。
那老头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眼泪汪汪的,说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我妈没哭。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老头的儿子把他扶上三轮车,还往他怀里塞了一袋子红薯干。
“妈。”
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妈,你——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六。”她答得很快,还冲我笑了一下,“还小呢,还能再活二十年。”
二十年。
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豆腐被挤碎了,汁水渗出来,滴在我鞋面上。
“妈,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
她还在笑。那种笑我从小看到大,我爸死的那年她就是这么笑的,抱着我爸的遗像,坐在门槛上,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笑。
“没事,没事,人走了就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她那时候才三十六,穿着一身白孝服,头发用白布条扎着,脸白得像纸,嘴却一直在笑。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哭累了,抬起头,看见她还在笑。
“妈——”
“嗯?”
“你能不能别找了。”
话出口了。
她愣住。
搪瓷缸子停在嘴边,酒液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棉袄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什么叫别找了?”
“就是——就是别再找老伴了。”我把豆腐摔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转过身看着她,“你找了多少个了?七个!七个老头!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
“说什么?”
“说——”我咬了咬牙,“说你老不正经,说你是来者不拒,说你想男人想疯了。”
说出来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哗啦啦响。我妈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搪瓷缸子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会哭。
我以为她会骂我。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把搪瓷缸子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晃动的酒液。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
“妈就是想男人想疯了。”
我愣住了。
“妈——”
“你爸走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让我替他喝。”
“他说——他这辈子欠我的酒,下辈子还。”
我爸。
死了三十年的我爸。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这一口喝得很慢,喉结动了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
“你爸走那天,我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啊,我这辈子就欠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刚才不一样,是三十年前的那种笑,是抱着我爸遗像的那种笑。
“他说,结婚那天,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我没喝成。后来怀了你,又没喝成。再后来你大了,家里穷,酒都卖了换钱。他说这辈子,没让我喝过一口属于他的酒。”
我妈的声音哑了。
“他说,秀芬,你替我喝。喝够本。喝到不想喝为止。”
风又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所以我喝。”我妈举起搪瓷缸子,对着天,对着地,对着院子里那棵我爸亲手种下的槐树,“我替他喝。一天一斤,一年三百六十五斤,三十年,一万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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