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媛第三次从我手里抽走纸巾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哭呢,还是擦汗呢?”我看着她把那张纸巾摁在额头上,又挪到眼角,最后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她没吭声,眼睛盯着桌上的咖啡杯,杯子里早就凉透了,奶皮结成一圈浮在面上。窗外的雨下得不算大,但足够把人困在咖啡馆里出不去。我本来是约了客户在这谈事,结果客户临时爽约,我倒成了周媛的“情绪垃圾桶”。
“他说——让我还钱。”周媛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谁?”
“刘哥。”她说,“刘建国。”
我愣了两秒。刘建国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今年三十八,离异无孩,平时话不多,干活实在,唯一的爱好就是午休时候刷手机看钓鱼视频。我实在没法把“刘建国”和“借钱”这两个词联想到一起,更没法把他和“周媛”这两个字并列。
周媛是去年秋天调来我们部门的,比我小三岁,长相甜美,嘴巴也甜,见谁都叫哥叫姐,不到一个月就把办公室上上下下哄得服服帖帖。唯一的问题是——她做事不太靠谱,交给她的事,十件有八件要出岔子。刘建国是那种老黄牛性格,谁找他帮忙他都应,周媛找他帮忙,他应得更快。
“他借给你多少钱?”我问。
周媛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长得确实好看,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长,扑闪扑闪的,像是会说话。
“十三万。”她说。
我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多少?!”
“十三万。”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分三次借的。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他说他有点存款,放着也是放着,问我急不急需用钱。我那时候确实手头紧,就借了五万。后来过年回老家,又借了五万。上个月他说他表弟要结婚,手头周转不开,让我还点,我说没有,他就又借给我三万——他说算是帮我垫着,等我有钱了再一起还。”
我听得目瞪口呆。
“他——他这是在追你吧?”
周媛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那你呢?”我问,“你对他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说了句: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他人挺好的。”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是我不喜欢他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太那个了。”她皱了皱鼻子,“你知道吗,他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豆浆要凉到刚好能喝的温,包子要买我最爱吃的酸菜馅。我加班的时候他就陪着我,什么都不说,就在旁边坐着。我感冒了他比我还急,跑老远去给我买药,药买回来还要盯着我吃下去。下雨天他非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他就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我进楼道。我过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项链,我说太贵了不能收,他说没事,说这是他应该的——”
“这还不好?”我打断她,“这要是我,早就感动得不行了。”
周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说,“就像有个人一直在你身后,你走一步他跟一步,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你回头他就冲你笑。他不逼你,也不催你,但他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你想跑,跑不掉。你想躲,躲不开。你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你自己都算不清。”
我没说话。
“他越好,我越怕。”周媛说,“我怕我还不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咖啡馆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周媛那张脸,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长得好看的人,哭起来也不会变丑。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让我还钱。”周媛说,“十三万,一个月内还清。”
“你有吗?”
她摇头。
“家里人呢?能不能凑一凑?”
她又摇头。
“那——”
“我想跟他商量商量。”她说,“可是他不理我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在单位碰见他,他扭头就走。今天早上我堵在他工位旁边,问他能不能谈谈,他说——没什么好谈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子上,啪嗒一声。
我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
“别哭了。”我说,“哭也没用。”
“我知道。”她抽抽搭搭地说,“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叹了口气。
周媛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她不是坏人,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太会为自己着想了。或者说,有点太习惯于被人对她好了。她爸妈宠她,前任男友宠她,同事朋友也宠她,她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该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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