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我翻了个身,以为又是隔壁那只野猫在扒拉柴垛。可那声音不对劲——是人走路的声音,轻轻的,踩在泥地上那种闷响。
我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十四分。
“谁?”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披了件外套下床,光着脚走到堂屋,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拉开门,雨点子立刻扑到脸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
可我看见院门口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是个女人的影子,瘦瘦的,背个包,走得很快。
我愣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是春秀。
我嫂子春秀。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比雨声还响。我不敢去想,可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春秀走了,扔下三个孩子,扔下我哥,走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我哥建国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劈柴,烧水,喂鸡。他进屋的时候,春秀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以为她去茅房了,等了一会儿,又以为她去河边洗衣服了,等到日头升起来,三个孩子饿得哇哇哭,他才慌了。
他跑到我家,站在院子里喊我:“田颖!田颖!你见你嫂子没?”
我正在刷牙,含着满嘴泡沫摇头。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裤腿,一会儿挠挠后脑勺,最后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三个孩子站在他身后,老大七岁,抱着两岁的弟弟,手里还牵着四岁的妹妹。小的那个还在哭,嗓子都哑了。
我漱完口,走过去拍拍我哥的肩膀:“哥,先去给孩子弄点吃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就是红。
“她昨晚跟我吵了一架。”他说,“怪我挣不到钱,怪我没本事,怪她嫁给我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吭声。
春秀嫁到柳河村八年了,这话她说了八年。
她是邻镇的人,娘家开个小卖部,条件比我家好。当年她嫁给我哥,她爹妈死活不同意,她非要嫁,说是看上我哥老实。嫁过来头两年还行,后来孩子一个接一个生,日子越过越紧巴,她就开始骂,骂我哥没出息,骂这个家是个无底洞。
我哥不还嘴,就知道闷头干活。他在砖厂搬砖,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块,全交给她。她还是骂。
我给她介绍过工作,到我们厂里做保洁,她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太累,说同事们看不起她,说人家都穿制服就她穿个蓝大褂,丢人。
后来她迷上了手机。
那是我给她的一台旧智能机,她天天捧着,也不知道看什么。有一天她突然问我:“田颖,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那种能聊天的软件?”
我说有啊,微信。
她让我帮她注册了一个,还让我教她怎么加人。我以为她就是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一教,教出事来了。
半个月后,厂里有人传闲话,说我嫂子老往镇上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没往心里去,春秀本来就爱美,去镇上买点东西怎么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镇上碰见她。
那是六月的一个傍晚,我刚下班,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镇东头那家小旅馆,看见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穿条红裙子,头发披着,踩着高跟鞋,走得很快。
是春秀。
我喊她,她没听见,一拐弯就不见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天,电动车停在路边,发动机嗡嗡响,蚊子围着我转。我告诉自己,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
可我没法骗自己。
那条红裙子是我陪她买的,镇上那家服装店,打完折一百二十八块。她说她喜欢,我说喜欢就买,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我帮她付的钱。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心乱如麻。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哥,说了,这个家就散了;不说,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春秀。
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说去镇上买菜,可每次回来都是两手空空。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孩子丢给我娘带,我娘七十多了,腿脚不好,追着那两个小的满院跑,累得直喘气。
我问她:“嫂子,你去哪儿了?”
她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的:“没去哪儿,就逛逛。”
“逛一天?”
“你管我?”她突然火了,“我嫁到你们老田家八年,给你们老田家生了三个孩子,我出去逛逛怎么了?你一个当小姑子的,管天管地,还管到嫂子头上了?”
我没再说话。
她是嫂子,我是小姑子,按村里的规矩,我不能说她。可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她不是我认识的春秀了,不是那个当年非要嫁给我哥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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