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襄阳城内万籁俱寂，唯有驿馆一处厢房窗棂透出昏黄烛光。
马良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幅简陋的南方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襄阳、曲阿、彭城三地间划动。
他已在驿馆等候多日。
自从那日向孙坚呈上吴王印玺与九锡仪仗后，这位荆州之主便再未召见。
只传来消息：吴侯需与麾下文武商议。
马良能理解这种慎重。
毕竟，北方张世豪势力强大，孙坚投鼠忌器也不是不能理解。
孙坚怕是在等张世豪的回应！
另外，非刘氏而王，在汉家法统中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他心中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北燕大军在徐州虎视眈眈，甘宁水师封锁长江，江东朝廷已至存亡之秋。
每拖延一日，局势便恶化一分。
“孙文台啊孙文台，你还在犹豫什么？没有雄心壮志吗？”马良低声自语，端起早已又凉透的茶盏，却无心思饮用。
就在这时，厢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马使者可曾安歇？”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马良精神一振——这是张昭的声音！
他连忙起身开门，只见张昭一身素色儒袍，外罩斗篷，独自立于廊下，身后并无随从。
“张公深夜来访，快快请进。”马良侧身相让。
张昭步入房中，解下斗篷，露出凝重的面容。他环视屋内，确认无旁人后，方低声道：“马使者，昭奉吴侯之命，特来与使者商议册封之事。”
马良闻言，顿时心跳加速，面上却保持镇定：“吴侯可是有了决断？”
张昭微微颔首，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敢问使者，朝廷此番册封吴侯为王，是真心倚重，还是权宜之计？”
马良正色道：“张公何出此言？陛下与诸葛军师对吴侯的倚重，天地可鉴！若非吴侯坐镇荆襄，威震南国，朝廷何以在伪燕压迫下支撑至今？册封王位，非为权宜，实乃时势使然——当此国难当头，非雄才大略者不足以领袖群伦。吴侯，正是朝廷如今唯一可倚重之长城！”
这番话说得恳切激昂，张昭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随即恢复平静：“既如此，吴侯愿受朝廷册封，以王位之尊，统率南方义师，共抗国贼张世豪！”
马良大喜，几乎要抚掌而笑：“好！好！有吴王统率，南方抗燕大业可成矣！不知册封典礼何时举行？良这就……”
对于马良而言，如今大汉亡国在即，就算是异姓封王，能够保住江山，那又何妨？
“且慢。”张昭抬手打断，目光直视马良，“吴侯有两个条件。”
马良心中一紧：“张公请讲。”
“第一，”张昭一字一句道，“朝廷须立即下旨，昭告天下，任命吴侯为讨燕大元帅，都督荆、扬、交三州诸军事，总领南方一切抗燕军务！”
马良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心中雪亮。
讨燕大元帅，都督三州军事——这名义上固然是极高的统帅权，但实际如何，全看实力。
曹操在淮南，袁绍在兖豫，江东朝廷在曲阿，谁会真听孙坚号令？
这分明是孙坚既要王位尊荣，又要朝廷大义名分，却不肯真正受制于人的手段。
然而转念一想，马良又释然了。
如今是什么时节？汉室倾颓，伪燕势大，朝廷困守江东一隅，能拉拢孙坚这等实力诸侯已属不易，哪还有资格讨价还价？
只要孙坚肯接王位，公开站在抗燕阵营，对朝廷便是天大的利好。
至于那“讨燕大元帅”的虚名，给了又何妨？
想到这里，马良毫不犹豫道：“此乃应有之义！吴侯雄才大略，威震南疆，正是讨燕大元帅的不二人选！良可代朝廷应允，待吴侯受封王位后，朝廷即刻下旨，昭告天下！”
张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马良答应得如此爽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吴侯既受王命，自当整顿军务，以备抗燕。然荆州水师新败于长江口，舰船折损，士气未复。朝廷若能全力配合吴侯，使其不敢全力西进，则吴侯可遣水军东出夏口，与朝廷水师会合，共破燕贼水军！”
这一条更多是喊喊口号，毕竟北燕海军如此强大，东出，那是找死，不过，并不妨碍他们借此敲诈一些水战物资，增大水上的防御。
马良略一沉吟，道：“江东水军虽遭重创，然仍有可战之兵。良返回曲阿后，必向陛下与诸葛军师陈明利害，请朝廷水军全力配合吴王行动！此外……”
他眼中闪过决断：“吴王既需战具，良可做主，将江东特制的火油、猛火油柜等水战利器图谱、工匠，尽数赠与吴王！只求吴王早日整军，东出抗燕！”
这下轮到张昭动容了。
火油、猛火油柜是江东水军的重要倚仗，虽在海战中未能扭转败局，但在长江水战中仍有大用。
马良竟肯将这等利器相赠，可见朝廷拉拢孙坚的决心何等坚定。
张昭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马良郑重一揖：“马使者深明大义，昭感佩！既如此，吴侯明日上午便于州牧府前受封王位，举行册封大典！还请使者早作准备。”
马良连忙还礼：“张公客气！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良这就准备仪仗、圣旨，明日定将典礼办得隆重庄严，不负吴侯威仪！”
二人又商议了些典礼细节，张昭方告辞离去。
送走张昭，马良关上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虽然孙坚附加了条件，但终究是接下了王位。
只要明日典礼一成，孙坚便正式成为朝廷册封的吴王，与伪燕张世豪再无转圜余地。
他走到案前，展开绢帛，提笔疾书，要将今夜谈判结果尽快传回曲阿。
笔尖在灯下跳跃，马良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今日承诺的“讨燕大元帅”之职，不过是一张空头文书；赠送的火油利器，也未必能改变战局。
但他更知道，如今的汉室朝廷，已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马良喃喃自语，笔下不停，“诸葛军师，良已竭尽全力。接下来，就看天命了。”
窗外，夜色更深。
马良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起身，指挥随行禁卫布置仪仗，检查圣旨、印玺、九锡器物。
辰时初，州牧府前的高台已然搭起，青铜巨鼎安置妥当，旌旗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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