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走过廊下的时候，老周从影壁那边绕出来，手里举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从他下巴底下往上照，把眉眼照得影影绰绰的。他没走近，就站在三步开外，说三少爷，刚送来一封信，走的是边关驿道，封口有火漆。
叶明停住了脚步。边关驿道、火漆封口——这是大哥叶秋那边的正规军报格式。但军报不会送到国公府来，军报走的是兵部。送到国公府的，是叶秋本人写的家信，用军驿顺道捎回来的。
他伸手接过老周递来的信。信封是普通麻纸，但封口处果然压了一枚火漆印，印纹模糊，看不清图案。他捏了一下信的厚度，不厚，一张纸。他拿着信没有拆，先往卧房走了两步，然后转了个方向，拐进了书房。
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没有吹灭。他坐下来，拿剪子挑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纸是边关常用的粗竹纸，颜色发黄，手感糙。字写得不大，但笔画用力，有些笔划的末尾微微分叉，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抬起来。
“三弟：互市这月出了几桩事。上月来的胡商比前月少了三成，说是听说中原钱庄不稳，汇票兑付有风险，暂缓了北上的行程。巴图去查了，放出消息的人是从南边来的商队，说话带太原口音。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是谁。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些，于侍郎的人路过时提了一嘴。汇票贴现的事若成了，北边互市的生意能顺一半；若不成，这股风会越刮越厉害，冬天之前就会波及互市的马匹和皮毛。你自己掂量，别让京城的人觉得你只有银子没有拳头。叶秋。”
叶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只看最后那一句——“别让京城的人觉得你只有银子没有拳头。”他捏着信纸坐在灯下，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一遍。纸的纹理粗砺，边角的火漆碎屑蹭下来一点，沾在桌面上。
边关互市少了三成胡商，有人散播中原钱庄不稳的消息，说话带太原口音。太原，王家残余。成记钱庄的背后是王家，他早就知道。但这封信让他看到了一件事——京城里的这场仗如果拖久了，会直接打到边关去。汇票贴现率推不成，太原那边就会在边关制造恐慌，让胡商以为大周的银钱体系要垮了，互市的生意就会断。互市一断，大哥守的那条线就等于被掐住了喉咙。
叶明把信纸折好，没有放进抽屉，搁在桌面正中。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手指在书脊上划过一遍，没有抽出哪本书，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被灯照得微微发亮的书脊。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隔了一会儿又一声，然后停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戌时三刻。边关的信走驿道到京城大约需要五天到七天。这封信是叶秋在六月二十前后写的，也就是说，互市胡商减少的消息至少已经持续了十天以上。十天的变化，边关那边的商人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十天的谣言就能让互市缩水三成，那如果京城这边的会商结果拖延一个月，互市可能直接腰斩。
叶明回到案前坐下。他重新取出那张铺在桌面上的纸，三条线汇聚一点的那张图还在，他抽出来在“成记钱庄”旁边添了一条新线，线头指向边关的方向，在末端写了两个字：“互市。”然后在互市旁边打了一个小叉。
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把叶秋的信也放进去，挨着蒲州的那两封信。抽屉里已经有六样东西了，越攒越多，每一件都占着一个位置。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吹了灯，出了书房。夜风比晚饭时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气，像是后半夜会起露水。他没有往卧房走，往正院那边拐了过去。
叶凌云的书房里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暖光，落在廊下的方砖上。叶明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里面停了一息，然后是叶凌云的声音：“进来。”
叶明推门进去。叶凌云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边关舆图，图上的河流用蓝线描着，山脉用淡墨染过。他一手搁在图边的空白处，指尖下压着一支没搁笔的笔杆。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叶秋的信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说大哥来了信，互市那边胡商少了三成，有人散了谣言。
叶凌云拿起信展开看了。他看得比叶明慢，逐字逐句地看完一遍之后又从头看了第二遍，然后放下信，说你觉得跟成记的事有关系？
叶明说成记背后是太原王家残余。太原那边的人如果在边关散谣言，目的不是搞垮互市，是让京城这边的人看到——商务院搞不定钱庄，连边关的互市都会跟着垮。到时候不是商务院越权的问题，是商务院无能的问题。
叶凌云把信推回叶明面前，说你大哥最后一句话说“别让京城的人觉得你只有银子没有拳头”，你听懂了没有。
叶明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我手里除了账册和规矩之外，还得有一个能镇住局面的人。大哥在边关，但边关太远。京城里面，我需要一个能让对方觉得硬碰硬有代价的人。
叶凌云点了点头。然后他伸手从案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叶明。叶明接过来展开看，纸上是一份手令，盖着国公府的印和叶凌云的私章，字是他父亲亲自写的：“国公府护院百人，自今日起，商务院若有调遣，随时听令。”下面写了一句小注：“借而不赠，事毕归还。”
叶明把那张手令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自己袖中。他没有说谢谢，父子之间不用那个字。他只是把信和手令都收好了，站起来朝叶凌云点了下头。叶凌云没有说话，低头去收那幅边关舆图，把它慢慢卷起来，搁在书架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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