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更鼓三声。
长明灯忽然“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蹿高一寸,把小白的眼底映出一点亮——
那亮里终于浮出一滴泪,却太重,重得她连眨眼都承不住,于是泪便悬在睫上,将坠未坠,像一颗被岁月熬干的琥珀。
夜更深,灯更瘦,影更淡。
大殿静得能听见泪落在麻布上的声音——
“嗒”。
极轻,极重。
仕林扶着玲儿撑膝欲起,脚跟还未离地,忽听身后一声轻唤——
“仕林。”
那声音极轻,像灯花爆开的一瞬,却炸得他心口一颤。他倏地回身,衣摆扫过青砖,“扑通”跪倒,膝头撞出脆响。
“娘,儿子在。”他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声音压得低,却稳。
昏黄烛焰被窗缝透进的月光压得一暗,银霜似的清辉正落在仕林侧脸——那眉骨、那鼻梁、那微抿的唇线,一瞬竟与许仙有七分重叠。
小白目光撞上去,眼底才干涸的血泪又被冲开,却再也流不出一滴,只剩眼眶红得骇人。晚风挟着白幔灌进来,掀起她满肩银发,麻布冠帽被吹得歪斜,雪发与丧服混成一片惨白。
“小青一日未归……”她嗓音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被粗麻布磨过,“恐生变故,你去门口迎迎,我担心……”
仕林俯身磕头,额触砖地,“咚”一声,再抬起时已隐见青紫:“娘放心,我这就去。”
“孩儿明白。”仕林再叩首,额触砖地,“咚”一声,再抬起时已隐见青紫。起身时麻屦在砖面擦出粗粝的响。玲儿扶住他肘弯,两人方要迈步,忽听殿外“呜——”的一阵风啸,像有无形大手猛地推开重重帷幕。
灯焰齐齐俯身,纸钱被卷得贴地飞旋,一道碧青影子被月光斜斜投在门槛上——破碎的衣摆、散乱的长发。那人影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月光斜照,露出一张煞白却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小青。
她站在风口,面色比孝服还白,眸子黑得不见底,仿佛一整夜的星子都坠了进去,只剩空洞。
风停了,灯焰重新直起,照出她衣襟上干涸的血迹、袖口裂开的口、以及手里攥得死紧的一卷素笺。
她失魂落魄,却一步一步踏进殿来,像踩着看不见的刀尖,每一步都在滴血——只是那血早已冷了,再也染不红青砖。
“小姨?”
仕林三步并作两步,青砖被他踩得“咯咯”作响,像一串急促的更点:“娘正念叨你,怎的这么晚!”
他话音尚带少年特有的清朗,尾音却猛地收住——月光斜挑,照见小青面色白得发青,唇角干裂,眸子黑得空洞,仿佛一整座夜色都灌进了她眼底。她手里攥着一卷素笺,指骨绷得几乎刺破皮肤,血痕沿着指缝蜿蜒,却早已凝成暗褐。
“小姨……?”仕林下意识探头,往她身后张望——空荡的甬道、摇曳的树影,再无第三人的脚步。那一瞬,他心口猛地坠沉,“道长伯伯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咯噔”——像有一根弦在小青胸腔里倏然崩断。泪珠滚落,无声,却比嚎啕更沉重。她未答一字,只侧身越过仕林,脚步虚浮却急,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拽着,直扑向殿中那一点苍白。
“扑通!”
碧青衣摆扫过门槛,带起夜风与血腥气。她跪得又重又急,膝盖撞在砖面,发出闷响,却不觉疼,只把双肩埋进黑暗里,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不发声,却比哭号更刺心——像有千万把刀,从她骨缝里一起落下。
小白猛地起身。久坐一日,血脉早已僵冷,脚下一阵钻心的麻,身形晃了晃,险些向前栽倒。玲儿惊呼,伸手欲扶,却被小白一把拦住——她伸出的手臂同样在颤,却固执地撑住虚空,像撑住最后一丝尊严。
“小青……”
小白的声音低哑,却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她缓缓蹲下,斩衰的燕尾衽铺陈在地,与青衫破碎的衣摆交叠成一片凌乱的水墨。殿外夜风忽地灌进来,吹得灯影乱晃,将两道相互依偎却同样单薄的影子,投在棺椁上,细长、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掐断。
小白缓缓俯身,双臂穿过她腋下,将她半抱半托安置到椅上。指尖才触到椅背,便俯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小青,怎么了?出什么事?”
小青抬头,凌乱发丝间,一双眼睛红得骇人,像被火灼过的琉璃,似要裂开。她与小白对视的刹那,所有勉强压住的痛决堤而出——
“啊——”
一声嚎啕,像钝刀撕开喉咙,炸在大殿梁间,震得长明灯火齐齐一矮,又哆哆嗦嗦地重新挺直。那哭声高一阵、低一阵,时而抽得接不上气,时而闷在胸腔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小白没有劝,也没有问,只将她重新按进怀里。粗麻的“衰”布蹭在小青脸上,割得细嫩皮肤生疼,她却不管不顾,把整张脸埋进去,泪水瞬间浸透麻布,沿着布纹四散。小白一手环住她肩,一手在她背上轻抚——掌心一下、又一下,像当年在雷峰塔时,替她拂去满身风雨,只是如今,她拍到的每一道骨骼都在发抖,抖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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