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打牙祭
晨钟未响,山雾尚浓,青云观前庭已是人影绰绰。玲儿素衣窄袖,发间只留一支桃木簪,袖口挽至肘间,露出被井水浸得微红的前臂。她先领着弟子逐一撤下白幡,幡脚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像一场无声的告别。灵位被捧入内堂,排作一列,灯油仍添三分,香火不熄——她说:“人走灯不能灭,心敬神自知。”
此后一月,日日如是。天方鱼肚白,她已托着木盘立于小白檐下:一盏温姜汤、一碟脆青梅、一双新缝的软底鞋,连袜口都细细对齐。小白趿鞋欲起,她早俯身替娘褪下旧履,指尖轻按,试水温、理鞋帮,动作熟稔得像在宫里侍过十年差,却更带了几分真心的小心翼翼。
“我自己来。”小白数不清第几次劝。玲儿只抬眼笑,眸里映着窗外初升的日色:“娘若自己动手,便是怪我侍奉不周。”话说到这份上,小白只得由她,却在那低垂的颈后看见几缕碎发被汗黏住,心里酸酸的。
白日里,她更像个陀螺。晨起先去厨房,揭锅看粥稠稀,尝一口咸淡;随后到账房,把算盘珠拨得噼啪乱响,核完前夜新进的柴钱,又核弟子月例——百十口人,一人不能短。午前顶着日头去后山菜畦,掐下半筐嫩苋,顺路还要问耕田弟子麦苗长势;午后背着竹篓进城,贱卖了最后一只金缠丝镯,换得三十石糙米、两缸菜油,归时筐底压着小包红糖——“给娘煮桂花藕粉。”她笑说,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留下一道盐霜。
夜里,灯芯剪到最短,她仍伏案抄账:一笔买盐,一笔修瓦,一笔送殡时尚欠的纸扎钱……墨干了,就蘸口水继续。十指原本如春葱,如今指腹生茧,指背被竹纸割出细口,一沾墨汁便隐隐作痛。小白夜起,常见窗棂那一点豆火,把她的影子压成薄片,像一枚被岁月风干的秋叶。
再照镜子,发间早无宫花钿钗,耳下空余针眼;绫罗收进箱底,只留素布三两件,洗得发白却干净。小青打趣:“昔日金枝玉叶,如今草头霜花。”玲儿笑应:“这才像寻常女子,无金无银,倒落得一身轻。”
话虽如此,她夜里也会把那只桃木簪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簪头粗糙的刀痕——那是仕林当年在历阳江畔临别所赠。窗外蛙声一片,她对着看不见的远方,轻轻道:“再等等,等娘再好些,等观里再稳些,我就去寻你。”
于是,青云观在蝉声与汗水中慢慢喘过气来:仓廪有了余粮,账上不再赤字,弟子们傍晚也能分得一盏薄荷汤。只是无人看见,那管账的素衣姑娘,日渐清瘦的发间,唯有一支桃木簪,在暑气里静静散发淡香,像把相思熬成了药,苦,却养命。
午后蝉声稠密,偏荫下的小厨房却飘出肉香。玲儿端着黑釉托盘,肘子盛在粗瓷大海碗里,酱红油亮,皮面微颤,汤汁上还浮着几颗晶莹的油星,热气一冒,蝉声都仿佛被香味压低了。她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却掩不住眼角轻快。
“来啦!”她一脚跨过门槛,笑着把肘子摆上圆桌。桌是槐木旧案,平日用来搁供品,如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便算宴桌。一碗清蒸鲈鱼摆在上首,鱼背划刀,缀几片姜丝,葱丝斜搭,淋了少许热油,清香混着酱香,勾得人食指大动。旁边两素:蒜蓉苋菜碧绿,凉拌藕片薄透,再并一瓶没启封的杏花村,泥封未揭已飘淡甜酒香,酒香混着肉香,把连日来的素淡与愁云一扫而空。
“今日打牙祭!”玲儿拍了拍手,眉眼弯弯,“守斋一个月,嘴里淡出个鸟来。肘子我炖了一上午,皮糯肉烂,大家先尝尝。”
小白被让到正位,素衣简髻,袖口却换了一袭淡青细布,是玲儿前日新裁的,映得她雪发愈发皓然,她含笑道:“也难为你张罗。”
她夹了一块肘子肉,酱汁顺着筷子滴落,亮晶晶地映着窗棂透进的日影。小青早已迫不及待,探出头一口下去,眯眼喟叹:“香!”
莲儿坐在小青下首,面前摆着一只小小酒盏,盏壁描着一枝杏花,她指尖轻抚盏沿,嘴角噙笑,梨涡浅浅。
玲儿把肘子放在正中,热气扑面,她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眼角:“观里如今松快些了,该遣散的弟子已妥善安排,只等老道长拿金步摇换银回来,发了路费和安家费,观里再不愁炊烟。”
小白望着她,眼底泛起柔光,抬手替她掖了掖鬓边散落的碎发:“你也该歇歇,别总紧着自己。”
玲儿笑笑,没应声,她眸光掠过院墙,掠过树梢,掠过北方天际,仿佛穿过千里暑气,落在襄阳某处还未熄灯的营帐。众人会意,齐举杯,瓷杯相碰,脆声在蝉声里荡开,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层层,把连日忧愁悄悄推远。
日影西斜,小院无风,酒香与肉香缠在一起,混着女子们轻浅的笑声,在暑气里缓缓升腾,像一锅慢熬的甜羹,终于滚出第一个泡。
小青一月不知酒味,此刻嗅得杏花芬芳,哪里还忍得住?她一把夺过酒壶,“砰”地启开泥塞,仰头连倾三杯,眼角飞花:“玲儿丫头,今日莫管我,许我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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