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暑气初蒸,琉璃瓦缝间漏下的光束如金丝般垂落,薄金色的晨光像被柳梢滤过,斜斜泻进东宫福宁殿。
殿极深,三重碧纱帐被宫人银钩半挽,风一入,帐影便似水纹晃漾;最里一重却垂到地,将炽烈的日头隔成柔软的晕轮。赵奢便坐在那团晕轮里,着素纱中单,袖口挽至肘,露出握笔过紧而微凸的腕骨。案上奏牍堆成小山,最顶峰那本被晨光照得透红,他手里朱笔迟迟不落,只一滴朱砂悬在毫端,颤也不颤,仿佛被暑气凝住。
殿中极静,唯有扇柄轻摇的“簌簌”与朱笔偶尔划过纸面的“沙——”,像远寺檐角铁马,被热风推了一下,又归于岑寂。
忽有急促脚步踩碎光影。杨沂中着玄青便袍,腰束铜革带,疾趋而入,袍角带起的微风使碧纱同时鼓起。他在阶前单膝顿地,甲片与金砖轻碰,“老臣参见殿下——”声音压得极低,仍似刀背磕在石上,带铁锈味。
赵奢抬眼,晨光正扑在他睫上,刺得眸色一瞬间幽深如井。他抬手遮光,才见老臣鬓边汗湿,像沾了露的钢刃,忙虚扶:“杨爱卿,一路辛苦,快上前来。”
杨沂中起身,拾级而上;每踏一步,铜靴便在金砖上留下半环湿印,像被潮水短暂吻过的礁石。经过摇扇宫人时,他侧目微一颔首。宫人会意,轻收团扇,屏息退出,反手阖门——
“咔哒”一声,暑气与晨光同时被切断,殿内骤然暗了两分,只剩西窗透进的冷光,将物件轮廓削得锋利。
赵奢望着那扇阖上的门,轻声自语:“有光时刺目,无光时不清……”语罢,把朱笔放回笔架,声音低得似在叹息,“这字,再也写不下去了。”
杨沂中听出话外余音,却只做不觉,垂手一揖,将嗓音压得温缓:“殿下,南雁北往,已抵襄阳。”
赵奢指尖微顿,“嗯”了一声,声音被纱帐吸去,轻得几乎听不见。掌心不自觉覆上桌角那只明黄锦盒——盒面蟠龙怒目,似欲破漆而出。他抬眼掠过老臣,又垂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盒中物:“杨沂中——”
“老臣在。”杨沂中再揖,铜甲轻响,像远处将鸣未鸣的战鼓。
太子缓缓起身,素纱中单被风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而脆的冰。他伸手去扶杨沂中,指尖却先一步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一扶会折断老臣的臂骨,也会折断自己最后的退路。最终他只虚虚一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难道……别无他法了吗?她才十九岁。”
短短一句,却像钝刀锯骨,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他眉心那道因常年蹙眉而刻出的浅沟,此刻深得能夹住一片指甲;眼底血丝纵横,像被烈日晒裂的河床,痛意与渴意交织。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中指指腹——那里早已掐出半月形的紫痕,他却浑然不觉,仿佛要把所有挣扎都嵌进肉里。
“殿下——”杨沂中垂眸,花白胡须轻颤,像被风吹动的枯草,“事已至此,当以大局为重。”
太子再叹,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殿梁上的尘埃。他转身,赤足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留下半环湿印,被暑气蒸得转瞬即干。走到案前,他指尖落在那方明黄锦盒——蟠龙怒目,龙鳞里嵌着朱砂,红得似要渗血。他指腹摩挲过龙角,动作温柔得像在替谁梳理鬓发,却在触及盒沿时猛地一缩,仿佛被火舌燎到。
“可孤——”他喉结滚动,声音卡在半途,像被鱼刺鲠住,吐不出,咽不下。
杨沂中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太子耳廓:“再过三日便是禅让大典,宗亲回宫拜贺,乃礼之常经。殿下……勿忧。”
太子骤然回眸,嘴角绷成一条笔直的刀线,没有一丝弧度;眼底却翻涌着赤红的浪,像被夕阳煮沸的江水。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迸出的碎冰:“让她回来容易。可——这是场交易!孤宁可兵戎相见,也不愿用她换龙椅!”
杨沂中俯身一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殿下!为君者当忍辱负重,忍一时之辱,蓄万钧之力;厉兵秣马,暗藏锋芒,再图不迟啊!”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猛地撞开殿门,碧纱帐被掀得高高鼓起,像一面面即将撕裂的帆。沙尘扑面,太子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却仍有细沙钻入,磨得眼球生疼。他被迫抬头,逆光里,门框裁出宫人们慌乱剪影——他们合力推门,手臂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替君主挡住这阵来自天命的风。
殿门再次阖上,“砰”一声闷响,像巨兽阖上牙关。太子仍保持抬手姿势,指背被日光晒得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脉,正一下一下,徒劳地跳动。他缓缓放下手臂,沙粒从睫毛滚落,在脸颊拖出两道湿痕,转瞬被暑气蒸干,只留下细微的涩痒——像泪,却更像耻辱的烙印。
“殿下!”杨沂中再拜,声音压得极低,“忍一时之辱,厉兵秣马,再图不迟。”
“好个忍辱负重……”他轻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此辱——孤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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