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落座提箸,小厨房便送来三壶新酿,素炒青笋、椒盐豆干热气袅袅。筷尖离盘才半寸,外头忽传来一阵踉跄脚步,比先前更急更乱——“玲儿姑娘!玲儿姑娘!”声音一路劈开暑风,惊得檐角麻雀扑棱四散。
“又来了!”小青刚夹起的豆干“啪”地落回盘中,筷子重重拍在案上,人已倏然起身,“不叫人安生!我去看看!”
她掀帘而出,脚步带风,玲儿与小白对视一眼,也急急跟上。门外日头毒辣,青石烫得脚底生烟,那小道士几乎是滚下回廊,脸色煞白,汗透衣背。
“站住!”小青一臂横在玲儿前头,正拦住那小道士。小道士收势不及,差点又撞个满怀,被小青单手扣住肩膀,“慌什么!又是十万火急?”
“不——不是!”小道士扶着膝盖,汗珠顺着下巴滴到青砖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马……马车……乌泱泱全是人!锣——锣鼓震天,说是——”
“别卖关子!”小青掌心一用力,“咔嚓”折断了手中筷子,木屑飞溅,厉声喝道,“快说!”
小道士被吓得一激灵,抬头时嘴唇直哆嗦,声音却像被锣鼓盖过:“说是——来迎公主回銮!人……已至大殿!”
话音未落,玲儿瞳孔骤缩,整个人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她踉跄倒退两步,重重靠在小白肩头,指尖冰凉,止不住地颤抖——千算万算,最怕的一日,还是来了。
小青脚下一错,已横身挡在玲儿面前,臂弯像一弯铁钩,把她往后拢了两步。她侧过脸,唇几乎贴着小白的耳廓,侧首低声:“姐姐,来者不善。要不要带玲儿——先走?”
“别慌。”小白抬手,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压,止住了后面的话。她顺势把玲儿推到小青身后,掌心在她肩背安抚地一抚,随即迈出门槛,声音不高,却透着沉静,“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只有许家的老妻与新妇,没有他们要的人。他们走错地方了。”
“就是!”小青应声拔声,尾音像剑锋出鞘。她手腕一翻,掌心向空中一抓,“锵”的一声清鸣,青虹剑自半空旋落,剑光如一泓秋水,映得她眉眼俱冷,“哪来的什么公主?没听说过!叫他们滚——否则休怪姑奶奶剑下无情!”
“青姑娘好本领,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一道低沉嗓音自回廊尽头传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剑鸣。众人循声望去——
杨沂中蟒袍玉带,背手而立,晨曦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剑锋,落在小白身上,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老夫杨沂中,见过许夫人、青姑娘——公主殿下。”
最后四字落下,他目光一转,准确无误地落在小青身后那道素影上。玲儿指尖一颤,脸色瞬间褪尽,仿佛整个人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老匹夫!”小青凤目圆睁,一眼锁住石阶下的杨沂中。她手腕一抖,小道士踉跄跌出丈外;足尖点地,青影拔地而起,青虹剑化作一道青电,剑尖离杨沂中眉心不过寸许,寒芒映得他须发皆碧,“谁准你踏进内院?先吃我一剑!”
她提气轻喝,剑梢绽出三寸青芒,如日影里陡升的月辉,劈空便朝杨沂中顶门斩落——
“小青!”小白闪身而至,广袖扬起,并指如剑,一道柔力托住剑脊,生生将那记劈斩卸向一旁,青石地面被剑风削出一道白痕,“不得无礼!”
她眼角余光朝小青一挑,唇瓣微动,挤出一丝极快的示意——“带玲儿走!”
小青会意,咬唇收剑,朝杨沂中“啐”地一口唾沫,转身便要拉玲儿掠向后廊。
“且慢!”杨沂中身形一晃,越过了小白,径直朝玲儿迈去,“老夫此来,专为向二位道喜,青姑娘岂可离开?”
“杨大人!”小白忽地竖眉,雪发无风自扬,掌心攥得指节泛白,声音却压得极低,矜贵而冷冽,“我家相公新丧,何喜之有?”
杨沂中一滞,笑意顿敛,整袖朝小白躬身一礼:“老臣失言,请夫人恕罪。”语罢,他自袖中抽出两卷明黄扎子,双手高捧,“朝廷有谕,许家听旨,许门白氏率家眷——跪接!”
小白垂眸,袖角轻拂,屈膝俯身,小青昂着头,连眼尾都不赏给圣旨。玲儿急急拽她衣袖,低声道:“小姨……”小青这才屈膝,半推半跪,却仍抬着下巴,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杨沂中脸上。
杨沂中低声一笑,声线里带着沙场老将的沙哑与从容,仿佛面前的不是森然剑锋,而是三月春风。他连眼皮都未抬,只侧身避过那一点寒芒,袖口一拂,露出内中明黄扎子:“青姑娘火气还是这般旺。”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剑尖,落在玲儿发间那支桃木簪上,一瞬温软,随即收回:“老夫奉敕而来,不敢耽搁。”
话音未落,他双手捧扎,指节因常年握刀而粗粝,此刻却稳得像铁铸,朗声启读——金线龙纹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字字铿锵,如钟磬撞山,回荡在青云观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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