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三声,辰正已到。朱漆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晨光像刀口切进来,照得檐下铜灯惨亮。玲儿立在门槛里,宫妆已成——
赤霞绫大衫铺金织凤,两袖垂落三丈,行一步便扫起阶前碎叶;霞帔从肩头流泻,绛红销金纱映得颊色更白,仿佛雪上覆血。鬓畔金步摇颤颤,珠串轻撞,像替更漏数最后几下心跳。
门外,两排宫婆齐跪,额头抵地,呼声却震天:“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呼声未散,为首的婆子已膝行两步,双手高举欲扶。玲儿眸光微垂,眼底无波,只把指尖更紧地扣进莲儿与小青的臂弯,拖着丈余长裙,一步一步踏下石阶。裙摆扫过青砖,沙沙作响,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血河。
山门口,八人抬的朱舆辇候着,辇顶高翘,金檐如翼,投下一片阴冷。杨沂中自人群中趋出,蟒袍前襟瑞兽纹被朝阳照得雪亮,他俯身长揖:“老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玲儿斜眸睨视,唇角微抿,脚步未停,越他而过。裙摆擦过杨沂中靴面,带起一阵细风,像无声的耳光。小青擦身时忽然顿住,青虹剑“锵”地出鞘半寸,寒光贴着杨沂中腰眼,剑气割得蟒袍微陷。小青手肘抵在他肋下,声音压得只剩一线:“老匹夫!敢食言半句,姑奶奶血溅皇城,也拉你们陪葬!”
杨沂中身后数十侍卫“哗”地亮刀,刀光映日,白成一片。杨沂中却抬手一按,众刀顿止。他朝小青长揖到地,鬓边白发被剑风吹得乱飞:“青姑娘放心——天道自在人心。”
剑“咔”地回鞘,小青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像把方才的杀气一并卷走。舆辇八人抬,朱漆金顶,停在山道中央,仿佛一只张翅待飞的朱红巨鸟。玲儿踏入前,忽回头——
轿帘半掀,她探出上半身,朝人群伸出手。小白疾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指节被脂粉覆得苍白,却仍在轻颤。
“娘、小姨、姐姐……”玲儿的声音被晨风割得细碎,却死死扣住小白掌心,“告诉仕林哥哥——速回京城,玲儿……在宫里等他。”
泪在眼眶里打转,被金步摇的珠光一映,像随时会坠的晨露。
小白连连点头,雪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她泪湿的颊边:“放心,娘一定告诉他……不会让你等太久。在宫里,好好吃饭,别惦记观里……”
话未竟,喉头已哽住,只把那只手更紧地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把温度留在彼此掌纹。玲儿松开,又抓住莲儿——
“姐姐……”
二字刚出口,背后忽起一声长号:“起——驾——”
一声长号划破山雾,像钝刀锯过晨空。八个杠夫齐喝,肩骨猛地一沉,朱红舆辇“腾”地被举过头顶,八根杠子同时发出“咯吱”一声惨叫。玲儿半截身子还在轿外,指尖死死扣住莲儿手腕,指甲陷入对方皮肉,血珠与泪珠混成一条细线。
“桂花糕记得吃——别放坏!”
莲儿被带得脚尖离地,声音劈了叉,一路小跑,石子在裙底飞溅,“衣裳薄,只能闺房穿——不能见人!到了宫里——来信——”
“姐姐!”
玲儿哭喊,嗓子已撕得血哑,另一只手死命扒住窗沿,金箔指甲“咔”地折断一片,朱漆木框上留下五道白痕。舆辇却越滑越快,杠夫小碎步变成疾驰,像八匹脱缰的骡子。
“时辰到了!公主自重!”随行婆子一拥而上,三五只手同时掰玲儿的手指,指节被拗得“格格”作响。一人扬肘撞在她肩窝,一人掰腕,一人捂嘴,像拖案板上的活鱼,生生把她塞进轿厢。轿帘“啪”地落下,金钩相撞,脆响惊心。
莲儿追出最后一步,被婆子反手一推:“滚开!误了吉时你担待?”
她踉跄倒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咔嚓”一声不知是石裂还是骨裂。素色裙摆“嘶啦”被轿辕铁钩撕开一道长口,像白帛上陡然绽开的黑牙。她顾不上疼,爬起再追,却只抓住一把被风扬起的轿帘流苏,指尖一捻,金线断成微尘。
“姐姐——!”
轿内传出玲儿撕心裂肺的喊声,声音被轿壁撞得粉碎,只剩断断续续的颤音。
小青早已红了眼,青虹剑“锵”地斜插入土,剑身嗡鸣未绝,她人已如离弦之箭:“姑奶奶忍你们一路了!”
她一把揪住方才推人的婆子后领,扬手便是“啪”一声脆响,耳光结结实实落在那张涂满厚粉的脸上。粉扑簌簌掉,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肉。婆子尖叫后仰,小青顺势一脚踹在她膝弯,人扑通跪地,发髻散开,像一团被踩烂的棉絮。
“护驾——!”
侍卫们拔刀,雪亮刀光映着朝阳,白得刺眼。小青旋身夺过一根杠子,横扫一圈,三名侍卫被逼退两步。趁这乱,小青劈手又抓住一名婆子的衣襟,左右开弓,耳光雨点般落下,口中骂声混着哭腔:“让你们推!让你们催!狗仗人势的东西——”
“小青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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