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未散,呼声先至——“大人——军师——!”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热。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出光晕,青袍玉带,大腹便便,一步三晃,却走得风快——正是周文远。
他身后,李秉文青衫磊落,王振皂袍束袖,三人连成一条线,像从冥河逆流而上,直奔慈元殿阶前。
“周大哥!李主簿!王典史!”仕林喊得嗓子劈叉,踉跄扑下阶,一把攥住周文远的手。
那手依旧厚实,却凉得像浸了月露,他怕它化烟,又不敢用力,只瞪大了通红的眼,“我……可不是在做梦?你们真的……回来了?”
泪比话快,先滚了满腮。眼前这三人,正是历阳城破前夜,以死为盾、把他和玲儿硬生生送上生路的人。那一别,火海刀山,城头旗帜成灰,而他们以血作印,替活人守住“岳家军”三字。如今,却好端端立在深宫冷殿,笑语如旧。
“大人这是怎的?”周文远反手一握,凉意透骨,笑声却朗朗如昔,“怎像受了天大委屈?当年在历阳城头,挥斥方遒的劲去哪了?莫不是——”
他侧首,望了望阶前霞帔如火的玲儿,眉梢一挑,“娶了娘子,把万丈豪情也一并交出去了?”说罢,先自仰头大笑,声震屋瓦。
李秉文与王振亦跟着咧嘴,三人笑意如出一辙,仿佛仍是当年城头并肩、背对残阳的那幕。
仕林被笑得一窘,忙以袖胡乱拭泪,长揖到地:“当年误会良多,未及赔罪——今日得见,仕林——”
俯身未半,便被周文远托住肘弯:“大人言重!你秉公执法,何错之有?倒是周某糊涂。泉下已知大人与军师远赴辽阳,九死一生,舌战金主,保我山河——居功至伟,该我拜你!”
他硬生生了先拜下去,铁甲“哗啦”一声,惊得仕林忙不迭去扶,两人你搀我扶,泪影与笑影交叠,像又回到当年在城头争令争功,谁也不肯先让。
“你们还有完没完?”身后忽传来玲儿半嗔半笑的声音。她提着曳地霞帔上前,眼尾飞红,却带着久违的轻快,“周文远,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打哪儿冒出来的?”
周文远被问得一愣,摊手左右顾盼:“你们都没说?火鬃熊呢?他不是头一个上来的?”
话音未落,熊天禄已急吼吼从人堆里挤出,声如闷雷:“大哥!周大哥!我在这儿!”
他几大步冲到赵广陵面前,蒲扇似的手一把攥住对方臂膀,铁甲撞得叮当作响,“大哥!想煞老熊了!”
赵广陵这铁血汉子,当年浑身捆着霹雳炮冲进敌阵都不曾眨眼,此刻却被这一声“大哥”喊得红了眼眶,只死死回握,牙关咬得咯吱响,半句客套也说不出。
周文远摇头失笑,上前一巴掌拍在熊天禄后脑勺:“你这熊伢子,头一个上来,也不把话挑明,若吓坏大人与军师,看我不扒了你的熊皮!”
火鬃熊缩了缩脖子,憨声挠头:“嘿嘿……周大哥,老熊嘴笨,还是您来——您来!”
周文远抬手“咚”地捶在熊天禄圆鼓的肚皮上,震得铁叶哗啦作响;随即旋身,朝阶前二人长揖到地,声音陡然一肃:“回禀大人、军师——当年历阳城破,我等皆已殉国,原该转世投胎。可阴律司判官翻簿断曰:‘诸将阳世尘缘未了,须待壬午年七月初三,寅时三刻暂返,卯正归幽。’”
他抬眼望天,东方尚黑,却隐有蟹壳青,“今夜正是壬午七月初三,寅时将尽,故而我等借得一缕阴魂,来赴阳约。”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玲儿与仕林的手交叠按在自己掌心,粗粝的指肚微微发颤:“原以为只是回来看看旧旗旧营,如今方知——原来是喝大人与军师的喜酒。”
他咧嘴一笑,退后三步,身后袍泽“哗”地排成雁阵,同时抱拳,铁甲映烛,如林刀戟:“恭祝大人、军师——佳偶天成,喜结连理!”
声浪滚过殿檐,惊得铜铃一阵乱颤。玲儿与仕林十指相扣,望定这群曾同生共死的面孔,喉头如塞热炭——喜的是洞房花烛不再孤零,酸的是天明一别,又隔幽冥。
“多谢诸位兄长。”仕林深揖,声音哽咽,“有老兄弟们捧酒,我与玲儿此生足矣。”
“足矣?”周文远拍肚朗笑,眼里却闪起促狭的光,“大人忒也知足!”
玲儿心头一动,眸子倏地睁圆,掌心渗出细汗:“周大哥此话——莫非还有人来?”
“军师聪慧。”周文远眯眼捋须,笑得像只老狐狸,“先逝者先至,后逝者压轴。本该最先到的那位,因心有羁绊,须与另一人十指紧扣,方可跨过阴阳门槛——故而姗姗来迟。”
“二人?”玲儿胸口急跳,声音发颤,“哪……哪二人?”
周文远却不答,只侧身让开,众人分列。与此同时,廊庑尽头幽蓝再起,像潮水贴地漫来,所过之处,霜花自砖缝悄然绽开。光晕深处,月洞门内,缓缓浮出两道剪影——
男子一袭玄青僧衣,却不着袈裟,衣料被夜风扬起,像一泓墨色的水纹。身形极挺拔,肩背削直,腰间束一条素色缂带,带尾随步幅微荡,竟透出几分少年侠气。头戴阔檐帷帽,黑纱垂至胸口,月光斜照,只隐隐透出高直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下颌线干净刚毅,像雪夜折出的山脊。他步履沉而稳,每一步都先以足尖轻探,再缓缓落实——仿佛脚下不是砖墁,而是易碎的梦境;一只手微抬,向后虚护,指节修长,腕上挂着一串乌木小珠,随动作轻撞,发出极低的“嗒嗒”——像替谁数着更漏。
被他半掩在身后的女子,着一件薄烟紫的短衫,月白罗裙长及踝,裙面织着暗银的蔓草纹,走起路来像踩在霜上。身量娇小,却自有一段风流:云鬓高绾,发髻里先压一支碧玉蝴蝶簪,蝶翅颤巍巍地振;再插两股绞丝银钗,钗头垂下极细的三瓣铃兰,每走一步,铃兰轻晃,却诡异地不闻声响——仿佛声音被谁提前掐断。额前刘海薄而齐,衬得一张小脸只巴掌大;眉如远烟,眸似秋水,月光一映,眼底竟泛出与玲儿如出一辙的倔强。她微微提着裙侧,指尖攥着男子后襟,半藏半露,像怕惊动尘世,又像怕尘世惊动她。
两人一立一随,一护一依,幽蓝残光未散,已把廊桥尽头走成一幅静止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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