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练,铺满皇城瓦脊。琉璃檐角挑着银辉,风一过,碎光流动,像给连绵宫阙披上一层薄霜。莲儿第一次站上屋脊,脚底瓦片微颤,小青单手托在她后腰,掌心青光隐现,替她把摇晃化作平稳。
小青侧首,见小白凝立不动——雪衣被月晕浸透,面庞冷白,仿佛一尊瓷像,与这漫天霜色融为一处。她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姐姐,仕林就在前面,你怎么不走了?”
小白强忍泪意,目光穿过檐角,落在下方那团正缓缓旋转的蓝烟上。烟浮于水面,像一枚被夜风揉碎的星子,随时会散去,又随时会重聚。
“你们先去,”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夜色,“我……随后就到。”
小青顺着她目光望去——屋檐下,太液池水面铺着碎银,池心一尾乌篷小舟,桅杆似的竹笛斜倚,船头正凝起一团幽蓝烟岚,像有人把西湖的夜色折进皇宫,轻轻摇晃。她心下明了,一点头,挽起莲儿:“走。”
话音未落,青袖翻飞,已化作一道苍青流光,携莲儿掠过屋脊,直奔慈元殿。
小白独立檐巅,足尖一点,雪影飘然而下,落在池畔。
池不大,却是皇家仿西湖而凿,一弯小桥横卧西侧,低低卧波,单孔圆影,与她记忆里的断桥分毫不差。池心泊一叶乌篷小船,船头搁一柄孤桨,夜深无篙公,唯水波轻拍船舷,发出细碎低语。她抬手,指尖捻起一缕夜风,像捻起二十年前的荷香。
蓝烟正凝在船头,旋转得愈发缓慢,像有人在暗中执笔,一笔一划勾勒出旧日轮廓。
小白飘身而上,足尖点船,船身轻晃,却未溅起一丝涟漪。她立在烟前,素手微抬,却不敢触碰,只任风把发梢吹得缭乱——那发丝,方才还被宝青坊主染回鸦青,此刻在月光下,又隐隐泛起银白,像不肯褪去的旧年霜雪。
乌篷低垂,船板微晃,蓝烟在竹笛尖端旋成漩涡,渐渐凝出青衫、斗笠、药篓……待最后一缕烟丝散去,那人踉跄一步,小白已伸手,掌心贴上他冰凉的指——
没有渔火,没有荷香,只有平湖秋月般的静,和二十年前西湖那一夜,如出一辙。
倏地,蓝烟一敛,人影成形——
青衫、竹笛、行医背篓,还是那身装束,还是那副眉眼。蓝烟散尽时,船头轻晃,他踉跄半步,小白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掌心;十指交扣,一实一虚,一温一凉。两人对视,泪同时涌上,却同时笑起——
岁月仿佛被这一眼抹平:鬓角的白发消退,眉间的风霜散尽,他还是二十年前的许仙,她也还是那条初入人间、冒雨撑伞的白蛇。
只是如今,一妖一鬼,一尘一冥,隔了生死,却不再隔心。他们彼此都知晓——这一刻,弥足珍贵;哪怕短暂,虽是一生一死,也是一生一世。
远处更鼓将歇,夜风掠过水面,吹不散船头交握的手。月光铺下来,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要把他们重新描进同一段人间。
“小官人……”小白哽咽,泪珠在睫毛上颤颤欲坠,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水面,“真是巧。”
月光倾泻,洒在她一袭素衣之上,衣袂泛起柔和银辉,仿佛整个人都被月色拥住。许仙被这光晃得眯了眼,却在掌心触到一丝温度——冰凉,却真实。他睁眼,看清眼前人,泪便夺眶而出。
冥冥之中,一切仿佛回到最初。西湖烟雨,断桥相遇,依旧是这样一个月色如洗的夜晚。他颤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眼前幻景:“小娘子……”
“终于无人打搅。”小白望着他,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我初来杭州,今夜虽不是元宵,却也是花好月圆……小官人,可愿陪我这游一游这‘西湖’?”
“当然。”许仙轻声答,嘴角扬起,眼底却泛起水光。这些话语,他曾在梦里听过无数遍,字字句句,早已刻进骨髓。他扶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两人并肩坐在船头,仰望那一轮明月。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白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她衣袂间的花香,熟悉得令人心碎。她想说的话太多——问他这些年可好,问他何时能再入轮回,想与他再续前缘……可此刻,所有话语都化作一抹浅笑,静静绽在唇边。
她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呢喃:“就算是梦……也别让我醒。”
许仙低头看她,指尖轻抚她柔顺的发,像抚着一段易碎的时光。他低声应她:“那就不醒。”
月光下,两道身影相依相偎,像一幅被岁月温柔描摹的画。此生也好,来生也罢,这一刻的温存,已足以抵过千年孤寂。
许仙低首,望着怀里那袭黑发——比记忆中更黑、更亮,像一匹夜练铺陈在月色里。他无声地弯了弯唇,把背篓里的竹笛取出,指尖掠过笛身,轻轻吹响。
许仙低眉,望着怀里那一瀑乌发——比记忆里更黑、更亮,像一匹夜练铺陈在月色里。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指尖探进背篓,抽出那支磨得发亮的竹笛,凑到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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