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画阁次第展开,雕梁鎏金在秋阳下灼灼生辉,飞檐翘角刺破一方被切割得方正的天光。她们走过铺着金砖的御道,走过悬着琉璃灯的长廊,走过种着异国奇卉的庭园——处处是盛世将歇未歇的、纸糊般的繁华。
直至宫隅最偏僻的角落。
一间低矮旧屋缩在那里,像被繁华遗弃。灰瓦斑驳,长着青苔;木窗朽裂,糊着的桑皮纸早已泛黄破碎;墙皮剥落如鳞片,露出内里风化的土坯。阶前生着齐膝的荒草,草间有蟋蟀的鸣声,细弱断续,像这屋子里唯一的气息。
与周遭的富丽堂皇两两相对,愈发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故意将这破败藏在锦绣深处,又像是这破败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哭诉。
“这里便是我住的地方。”老婢推开房门,门框“吱呀”作响。
“好个虎啸龙吟。”小青抬头打量,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她故意拔高了声调,让那尾音在荒草间回荡,“这屋子怕不是百多年前朱全忠留下的吧?”
“小青!”小白揪了揪她的袖口,秀眉微蹙。那蹙眉里带着嗔怪,“不许胡言!”
黑面小将死死瞪着小青,眼里满是怒火,却因老婢在侧,不敢发作。他只是攥紧了搀着老婢的手,指节泛白如骨。
“无妨。”老婢慈眉善目,咧着嘴笑。她转头看向小青,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姑娘的性子直,倒像极了我那苦命主子。”
青白二人闻言,心中又紧了一下。她们忽然想起那个在青云观里,为一斛米、半斗盐,和上门的贩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玲儿——那时她还未嫁,还未被装进“安阳公主”的锦绣牢笼,还会为一点烟火生计,露出鲜活的、会生气的模样。
话落,老婢佝偻着背,转身便朝屋子里走:“本就是咱下人住的,怕是年纪比我都大。只怕你们打南边来的姑娘们嫌弃。”
“不嫌!”
小青豁然朗声,挺了挺身子,抬腿便迈了进去,青衣下摆扫过门槛上堆积的尘埃,激起一小片金色的雾。
临近前,她还不忘狠狠推了一把门口直瞪眼的黑面小将。那推力道不大,却带着得逞的得意。
小白赶忙端正朝着黑面小将躬身一礼,素白的衣袂拂过门框上剥落的朱漆,紧跟着进了屋。
黑面小将有苦说不出,憋了一肚子气,在门口暗骂了几句,他终究也跟着进屋。
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子霉味。
那味道不像是木头的腐臭,更像是书——像是仕林书房里,每逢江南梅雨时节,从樟木箱底泛起的、带着陈年墨香与潮气的味道。小青下意识捂住鼻子,刚要开口抱怨,却被赶来的小白拉到身后。
“阿婆,”小白抢先一步,声如秋水,“我姐妹二人初来此地,是为寻人。如今她生死未卜,倘若在世,必也年高。我二人当尽快去寻,以免耽搁——今日已费阿婆多时,也不便久留,仅讨杯茶水亦可。”
“刚来就想走,”黑面小将卸下佩刀,重重拍在桌上。那声响像一声闷雷,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他一屁股坐下,窄袖武将常服的下摆扫过地面,激起一小片尘埃,“怕是看不上咱们这地方。”
他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某种被冒犯后的、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宋人德薄,枉费阿婆一番心意。要走便走,恕不相送。”
“你给我起来!”
老婢嗓音陡然升高,抓着抹布的手顺势一推,那柄佩刀便滑回黑面小将手中。她朝着他狠狠瞪了一眼。
黑面小将“噌”地窜起身,踉跄接下滑落的佩刀。他退到一旁,垂首而立,不敢言语。
“臭小子,教你的礼数全忘了!”老婢擦完桌子,把抹布用力一甩。那抹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珠溅落在青砖上,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去!去把《礼记》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是!孙儿知命!”
黑面小将吼了一嗓子,朝老婢行了一礼。那礼数端正,与方才的跋扈判若两人。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与小青擦肩时,忽然睨了一眼,没好气地离开了。
黑面小将走后,老婢又改回慈眉善目的模样。
那转变快得像翻书,让人几乎怀疑方才的威严是否真实存在过。她拉起小白和小青的手,枯瘦的指节带着秋日里难得的暖意:“我这孙儿就这德行,是我没教好,姑娘们别见怪。”
她顿了顿,微微垂眸,眼底泛起一丝泪花,像是蓄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涌出。她下意识掩了掩袖口,抹了把泪:“姑娘们有要紧事要走,老身也不多留,只是——”
她忽然停住,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一见着你们,我就想起我那苦命主子。不管是与不是,真与不真,老身也没几年活头了。”
她抬起眼,望向小白:“从前跟着主子,也学过几道江南小菜。请你们尝尝味,也算——老身替主子,招待远客了。”
小白瞟了一眼小青,却见她直勾勾望着老婢,眼神复杂,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她正欲婉拒,小青却抢先开口:“恭敬不如从命!”她豁然朗声,挺了挺身子,“正好也饿了,是吧姐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