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沉,汴梁城内宣德楼前的御街便已华灯齐放。两旁酒楼茶肆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着青石板路上摩肩接踵的人流。女真贵族穿着窄袖左衽的锦袍,腰间蹀躞带叮咚作响,与身着宽袍大袖的汉族士绅并肩而行。汉话与女真语混响在嘈杂中,像两股拧不紧的绳。
街边货郎摇着拨浪鼓,高声叫卖蜜煎、香药、时新果子,还有从北方草原运来的奶酪与江南走私来的茶叶——南北的物什挤在同一条街上,却泾渭分明。
州桥附近人声鼎沸。桥下汴水潺潺,画舫凌波,舱中传出丝竹管弦,与岸边酒楼的猜拳行令声交织成一片。瓦舍勾栏内,说书先生正讲着金太祖年间的英雄故事,台下阵阵喝彩;杂剧演员戴着面具,演着滑稽剧目;舞剑、杂技、傀儡戏,让观众目不暇接。
绸缎庄、珠宝行、药铺、当铺鳞次栉比。金银彩帛交易所里,每宗交易动辄千万,掌柜们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脸上堆着精明的笑。
小青和小白走在街上,恍惚间似又回到昔年杭州的浮华。却多了一份末世里的病态——灯火越亮,阴影越浓;人声越沸,心越荒凉。
她们无暇他顾。宋廷的气运尚且无力,何况百年宿怨的金国?此刻心中唯一记挂的,是那个垂垂老矣、不知身处何处、在这世间唯一记得她们的玲儿。
她们在人群中寻觅,在楼宇中追寻,在每个角落留心。可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像是人间蒸发,像是从未存在过,世间没留下一点痕迹。
“玲儿,你究竟在哪儿……”
小白驻足街角,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口中喃喃,掌心不由收紧:“娘来了,娘来接你回家……”
声音颤抖。她心里揣着仕林的遗愿,揣着玲儿剩余不多的时间。三日寻觅,没有一丝线索。那份憧憬久别重逢的喜悦,正被一点点蚕食——
怕再晚一日,便是永远遗憾。
怕寻到的那日,已是冰冷石碑。
怕仕林六十年的等待,到头来只剩一抔黄土。
“卷宗!”
正走着,小青忽然高喊一声,双手按住小白的臂弯:“雁过留痕——从前仕林常说的!”她眸光一亮,“倘若玲儿真来过汴梁,户籍册也好,流民册也罢,必会留有痕迹!”
“你怎知?”小白收起泪,像在绝望中见到一点光。
“姐姐忘了?六十年前开保安堂的那笔银子,从何而来?”小青松手,遥指远处开封府衙,微嗔道,“我不懂官场规矩,可当年钱塘县衙的府库,我是去过的。那里除却堆积如山的珍宝,更藏着家家户户的户籍造册——但凡进城之人,皆要登记留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几分仕林特有的书卷气:“从前仕林总说:所谓青史,非独朝堂碑铭、国史鸿文,而在亲民之官点滴笔录间。凡市井生计、田亩丰歉、百姓疾苦安乐,逐一载之,不避琐细,不尚虚华。前辈笔墨存之,可溯往岁之实;后人展卷观之,能参百年世态炎凉。史事不随官民更迭而湮没,民生真迹,方得永存于天地间。”
小青转过身,眸光灼灼:“与其漫无目的地寻觅,倒不如翻查户籍文册。或许……便能寻到玲儿的蛛丝马迹。”
小白尚在思虑,小青却已身动。
暮色低垂,她躲进墙角,化作一条青色小蛟龙,游上屋檐。探出头,伸出两个软嫩犄角轻唤:“姐姐,事不宜迟,快走!”
“小——”小白想喊住她,可那抹青影已朝着开封府衙的方向遁去。
小白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五百年了,这个妹妹仍是那样直率,为达目的,不拘小节。她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提裙绕进街边矮墙下。
一阵淡淡的白光闪过,小白也化作小白蛇,追了上去,两道蛇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暮色四合,两条纤细蛇影贴着开封府衙的飞檐掠行。青白二色在檐角阴影里一闪而逝,避过巡夜女真兵丁手中晃动的火把,连风都未曾惊起半分。
府衙后墙的更夫刚敲过戌时三刻,梆子声沉闷地撞在青灰砖墙上。他揉着惺忪睡眼往门房缩去,半点没察觉墙根下两道身影已悄无声息现了人形。
小青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发,指尖凝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气,轻轻拂向值守门子的方向。那本就困顿的门子当即头一歪,瘫在桌案上酣然入梦,鼾声轻响。
小白素手轻抬,一层淡白柔光将二人裹住,敛去所有妖气与人声。便是贴身而过,也只会被当作一阵夜风。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周身微光一敛,霎时化作尺许长的一蛟一蛇。一青一白,鳞甲沾着夜露,细巧灵动,贴着瓦檐滑至架阁库后窗。
木窗隔栅间隙虽窄,对这般身形却绰绰有余。小青当先一扭腰身,自栅缝里轻捷钻入,小白紧随其后,细鳞擦过木栅,悄无声息。
一入屋内,昏黑密闭,只闻陈年纸墨霉味。两道淡青白气轻轻一漾,二人足尖沾地,重化人形,立在满屋卷宗架前,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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