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姐，得弟哥，四蛋，阿奶，二叔……”苏汐月一个个叫过去。
众人也赶忙微笑回应，这可是帝师家的大小姐，之前在村子里大家便挺尊敬她，那时候是因为知道她是城里的小姐，而且还是村里学堂教书先生。
现在听说苏汐月那显赫的家世，大家总免不了有些拘束。
顾招娣亲昵道：“苏小姐一路跋涉累坏了吧，家里热水已经准备妥当，一会儿跟公主一起去洗个澡解解乏。”
苏汐月眼睛一亮：“好啊好啊，还是招娣姐想得周到，我一直盼着能好好泡个热水澡呢。”
顾洲远听着身后的吵闹，他的目光，却已转向了那辆依旧安静的翟车。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金顶翟车的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玉镯的素手，缓缓掀开。
先是一只绣着金凤的云头履轻轻踏在放好的脚凳上，然后是绯红色的宫装裙摆，接着，赵云澜的身影，出现在了车辕旁。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她站定了，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直直地落在了顾洲远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有片刻的凝滞。
周围所有的喧嚣、人群、旗帜，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看着他，依旧是那张清俊中带着些许疏离的脸，但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沉稳，眼底深处，是她熟悉的、却也似乎有些陌生的深邃。
他看着她，比上次见面似乎清减了些，脸色有些苍白。
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到他时，仿佛冰湖初融，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急切。
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和潜藏在平静之下、汹涌难言的情绪。
良久，赵云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不算远的距离，落入顾洲远耳中：
“汉王殿下，”她顿了顿，补充了那个更私密、却也承载了更多回忆的称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顾公子，别来无恙。”
顾洲远唇边勾起一个弧度，他上前几步，在距离她数步之遥处停下，拱手，声音平稳：“劳公主殿下挂念，顾洲远一切安好，一路风尘，公主辛苦了。”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不像跟苏汐月那般随意放松。
赵云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一抹极淡的、符合她公主身份的得体微笑：“有劳汉王亲迎，本宫……尚好。”
简单的寒暄之后，顾洲远侧身引路：“村中已备下住处，请公主、苏小姐先行歇息。”
“晚些时候，家中备了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当晚，顾家宅院，灯火通明。
宴席设在后院花厅，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顾招娣跟顾二柱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菜。
仔细看去，除了大同村特色菜，有好几道是偏江南口味的清淡菜式，一道冰糖肘子，一道酒酿圆子，都是当初赵云澜在大同村小住时，偶尔提过的。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拉着坐在她身旁的赵云澜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住地打量：
“好孩子，瘦了，定是路上辛苦了，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招娣，给公主多盛碗汤，这汤炖了一下午，最是滋补……”
老太太知道赵云澜是公主，也听到些风声，这公主是看上自家乖孙了。
她却更亲近苏汐月些，一方面是公主这身份着实让人望而生畏，另一方面，皇帝一直对小远心存猜忌，还是离皇家远一些才好。
不过这事儿她们也是纯瞎操心，要看小远自己的意思，旁人管不了一点。
赵云澜被老太太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心中却暖暖的。
那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关切，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稍稍放松。
“谢阿奶，让您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顾老太太拍着她的手，眼神慈爱，“你能来，咱们家不知有多高兴！”
苏汐月坐在赵云澜下首，她性子活泼，有她在，席间气氛活络不少。
她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对大同村的变化惊叹不已，又缠着顾洲远问东问西。
顾洲远虽话不多，但也是有问必答，偶尔被她逗得摇头失笑。
顾得地、侯靖川、苏沐风等人也在座，推杯换盏，谈论着北境局势，倒也不算冷场。
几杯顾家自酿的、度数不高的果子酒下肚，苏汐月白皙的脸蛋染上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
她忽然支着下巴，看向对面安静用餐的赵云澜，又看看顾洲远，大着舌头道：“云澜姐姐，你……你别担心，远哥虽然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一定是装着你的……”
“汐月！”苏沐风脸色一变，低声喝止。
赵云澜的脸“腾”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耳根，握着筷子的手都僵住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顾洲远，见他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夹着一筷子青菜，仿佛没听见，但那微微顿住的筷子尖，还是泄露了一丝不自然。
刘氏连忙笑着打圆场：“苏小姐这酒量，喝点果酒就上头了。”
“来，尝尝这新做的糕点，用村里新磨的米粉做的，可香了。”
她夹了块糕点放到苏汐月面前的碟子里，成功转移了话题。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夹杂着温暖、尴尬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苏汐月被苏沐风半扶半抱地带回房休息了。
顾老太太年事已高，也由顾招娣陪着回了房。
花厅外，月色清朗，洒下一地银辉。
顾洲远对赵云澜道：“我送公主回住处。”
“有劳。”赵云澜低声道。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村中平整的石板路上。
警卫排的战士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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