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怎会在此?
宦官膝盖一软,刚想跪下,却见圣人施施然地展开双臂,半靠于边桌上,眸光警示地看向他。
宦官这才看见圣人穿的是太监服制。
宦官惊愕:?自被调拨伺候藩王世子后,久不面圣,这,这圣人怎么还跟他当上同僚了?
宦官惊愕,宦官不解,但宦官不说。
宦官立刻低下头,如同一只吃了哑药的鹌鹑,想了想,又给自己灌下说话的解药,战战兢兢解释:“...正月本不该犯忌讳,实在裕王年幼,恐怕万一...”
徐衢衍垂下眼帘。
水光当即背起药箱,一边推门往出走,一边叮嘱徐衢衍:“...幼童染病向来深重不定,我也不知知何时回程,你直管自己回去,走时将门闩锁好,叫小蚯蚓把院子照好啊。”
宦官低垂下头,听这亲昵自然的语气,眼睛都瞪圆了。
徐衢衍温和颔首:“你自去,更深露重,回时莫要受了凉寒。”
水光胡乱点头,刚出门却发现那宦官没动,折转回来,又叫了两声,那宦官这才颤颤巍巍地移动步子,僵硬如上岸的螃蟹横着出院子。
太医院药舍的蜡烛燃了一大半,滴落的蜡油挂在烛身上,像凝固的瀑布。
水光回来,已近子时,一边脱下带着寒气的斗篷,一边推门,原以为药舍早已无人,却见里间烛火平稳,红泥小炉上顶着一只翻滚的砂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散发独属于鸡汤的油脂香气。
徐衢衍正敛袖帮她盛汤,眉眼清俊,面容柔和:“外头冷吗?”
“冷——也不冷——那公公不知从何处寻了件合身的皮毛斗篷,又给我塞了只暖烘烘的手炉,还叫了个小轿子一路把我送到门口,态度恭敬得要命!连路上的雪好像都被人扫过,干干净净的,一点儿不泛寒!”
这出诊待遇有些好,水光连连咂舌,说话才反应过来:“你咋还没走?”
“辛劳半夜,回来却见冷屋冷舍——若是我,恐怕唯觉孤寂寒漠。”徐衢衍眼中的疼惜与依恋并未遮藏:“推己及人,我必等你回来。”
水光笑起来:“你咋跟个小媳妇似的!”
低头一看,碗里鸡汤还飘着黄澄澄的油,闻起来就香得揉鼻子。
水光舀了一勺,暖呼呼入口,舒坦得眯眼耸肩:“真香——!你自己炖的?”
徐衢衍平和颔首,自己并不喝,只看着水光喝汤,心头的缺口就像被补齐全了似的:爱一个人原是这样,不需要索取什么,只需自己不断付出,即便是半夜三更做个给心爱女人炖汤喝的庸君,也是畅快。
他从前读史,从不懂明君如李世民为何要将同样的儿子分出个三六九等,长孙皇后所出便又是青雀、又是雉奴,恨不能将天下最珍稀宝贵之物都套在这几个子女头上。
如今他却懂了。
是因母亲不同。
爱人,便爱屋及乌,爱她的人与貌、乐与悲、从前与将来,爱所有与她有关之物之人,更何况她的延续。
延续。
念及此,徐衢衍微微低头,平和温润的面容下,终于藏起一丝癫扑与遗憾。
“裕王可还好?”徐衢衍发问。
水光被一碗鸡汤开了味,把砂锅当锅子煮,又下了一把面和菜:“倒也没什么大碍。小孩子风尘仆仆赶路,路上受了累,刚进京又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这几天膳房供着淑妃娘娘的餐,吃食也制得不够精细——这凉的天,给人上了一盅银耳莲子羹,这入口的寒和身上的冷撞一起,小孩子肚肠不适,也正常。”
“淑妃?”徐衢衍蹙眉:“永和宫怎么了?”
菜好得快。
在黄澄澄的鸡汤里翻滚一圈,水光就捞出来,边吃边家长里短嚼舌根:“你在皇帝身边,还啥也不知道?”
徐衢衍摇头。
水光下颌一抬:“叫声姐姐听,就告你。”
聪明孩子通常学说话也快,皖南出身的江南姑娘入京没几月,一口京腔说得也有棱有角了。
徐衢衍失笑:“姐姐?”
嘴里咂摸着两个字,眼皮向下一耷,却透出几分漾出头的暧昧:“我长你八岁有余,若真要叫这个‘姐姐’,唯有在一个地方肯开这个口。”
温润的外皮好似被撕开,露出了极窄极少的一部分阴湿粘稠本性。
水光不懂,但水光有着小动物般趋利避害的本能,立刻停直脊背,见风使舵地转了话头:“...淑妃娘娘这几日给膳房下了食疗方子——”
小丫头肩膀一耸,嚼舌根的样子很熟练,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大家都在传,皇帝恐怕是将藩王子嗣接进宫来,为了过继传嗣。淑妃娘娘急了,又是吃药又是喝汤,恨不得明天就能揣个娃过年。”
徐衢衍不是很愿意和水光谈论他的妃嫔。
有些羞愧,又有些惧意。
谁知水光却越说越开:“大家伙都不明白她在急什么——这皇帝不去睡觉,光喝汤吃药有啥用?...说起来,皇帝好些日子没进后宫了,听说彤史上白花花一片,比我兜里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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