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羊羊靠在床头，石膏沉甸甸地坠在左臂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然后用完好的右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抬头看向那个女人，语气礼貌而平静：“我想问问这里是哪里。”
女人正在拧一块湿毛巾，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这里是妙狗国。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外面，而且还是很少见过的种族。”
她上下打量了笙羊羊一眼，目光在她头上的羊角和耳朵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隆起，显然是在辨认这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笙羊羊没有急着回答。
她垂下眼，睫毛扇动了两下，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着，五官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委屈表情，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可怜的鼻音：
“我和朋友出来玩，不小心和他们走散了。”
她特意没有说“走散”的具体情况，留了几分模糊的空间。
小男孩一直在床边转来转去，听到这话立刻凑过来，圆圆的狗耳朵竖得直直的，小手在胸前拍了一下：
“姐姐，你朋友长什么样？我找爸爸时候也顺便帮你找找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很有担当的样子，尾巴在身后摇了两下。
笙羊羊看了小男孩一眼，脑子里转得很快。
她原本想问的是奇猫国居民的下落，因为按那个士兵的说法，整个奇猫国的人都被抓上了列车，列车开往的方向应该就是这里。
但面前这对母子是狗族，妙狗国看起来和奇猫国相邻或者有某种关联，她不确定他们和抓人的事情有没有关系，不能一上来就把所有底牌亮出来。
她想了想，决定先从猫族入手试探。
她抬起眼看着女人，语气真诚而恳切：“我的朋友们是猫族，我原本是要去奇猫国玩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居民们都不见了，然后我找人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了。”
她说“不小心掉下来”的时候，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往下坠的动作，石膏跟着晃了一下，疼得她嘴角微微抽了抽。
母子俩的表情在听到“猫”这个字的时候，同时变了。
女人的手顿住了，湿毛巾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眼神从温和变成了警惕，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姿态明显收紧了。
小男孩的反应更直接。
他往后退了半步，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嘴巴一撇，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笃定和尖锐：“猫都是坏人，姐姐你怎么和猫做朋友？”
他说完还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认真的样子，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笙羊羊没有解释。
这种先入为主的成见了，解释在这种时刻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引发更多的争辩。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女人，目光从恳切慢慢加深，变得近乎请求。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但那种无声的、带着全部希望的眼神，比哭更能打动人心。
她微微偏了偏头，石膏搁在被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又脆弱又坚定：“我想知道哪里关了人，我朋友很可能就在那里，我想去救我的朋友们。”
房间安静了几秒。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女人看着笙羊羊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湿毛巾叠好放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小宝，去院子里把晒的草药收起来，快去。”
小男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母亲看了一眼，乖乖地转身跑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女人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离笙羊羊不远不近。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我对猫的印象不好，但是我愿意相信你。”
她抬起眼看着笙羊羊，目光坚定，没有闪躲，“一个受了伤、一个人躺在外面的小姑娘，如果是坏人，不会是这样的。”
笙羊羊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女人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在抓紧时间：
“矿区可能有你要找的人。我们这里是艾美将军在管。”
她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分，耳朵也往后贴了贴，
“他把比他帅的人都抓去矿区挖坑了。我的丈夫也是。”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咬得很清楚。
笙羊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被角，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记下这些信息：艾美将军、矿区、挖坑。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稳住自己，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勇气说了：
“和你说这些也有我的私心。如果哪里有你的朋友，能不能帮我把我丈夫也带出来？”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了一回，声音带了明显的沙哑，
“就算我救你的回报了。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是……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的双手把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了褶皱，指节发白。
她微微偏过头，不去看笙羊羊的眼睛，像是觉得自己提了一个过分的要求，又像是怕看到拒绝。
笙羊羊没有犹豫。
她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地落在女人的肩膀上。
手掌不重，但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女人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会帮你的。”笙羊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进木头，“但是我得先找到我朋友。”
她的手在女人肩上停留了两秒，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收回。
她靠在床头，石膏白得晃眼，但眼睛里的神色沉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做到的事情。
女人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笙羊羊，嘴唇抖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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