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半途……半途去了花枝巷。”
王熙凤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花枝巷——尤二姐的住处。那个她费尽心机赶出府的女人,居然还在贾琏的庇护下,在外头另立门户。
“好,好得很。”王熙凤气极反笑,“我整日为了这个家操劳,他在外头养小老婆。去,把旺儿叫来。”
当夜,王熙凤房里的灯亮到三更。她与来旺儿密谈许久,次日,来旺儿便带着银两出府,不知去向。
平儿伺候洗漱时,忍不住劝道:“奶奶,何苦生这么大气?二爷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王熙凤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处不是我撑着?老太太、太太信重我,把家交给我管,我若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还怎么管这一大家子?”
她对着铜镜卸下首饰,忽然问道:“平儿,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镜中的女子依然明艳,可眼下的青黑和眉间的细纹,却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痕迹。她才二十五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大半辈子。
平儿忙道:“奶奶说哪里话,您正当盛年,比那些十七八的姑娘还标致呢。”
王熙凤苦笑:“标致有什么用?琏二爷不还是在外头找鲜嫩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真羡慕元春姐姐,在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必受这些闲气。”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羡慕元春?那个被困在四方高墙内,连回家省亲都要皇帝恩准的女人?
她摇摇头,甩开这荒谬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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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元宵。元春省亲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五,贾府为此修建了大观园,极尽奢华。
省亲那夜,大观园内灯火如昼,笙歌鼎沸。元春坐在轿中,透过纱帘看外头的景象——熟悉的亲人跪迎在道旁,熟悉的亭台楼阁,却都隔着一层朦胧,恍如梦境。
她忽然想起《恨无常》里的句子:“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这泼天的荣华,能持续到几时?
游园至潇湘馆,元春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不由赞道:“这必定是林妹妹的屋子了。”又见馆外一带粉垣,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掩映,更觉清幽。
她拉着黛玉的手,细细端详这个多年未见的表妹,眼中泛起泪光:“妹妹长大了。”一句话,包含多少未尽之言。
一旁的王熙凤忙笑着打圆场:“娘娘快别伤心,今日是喜庆日子。前头还有好些景致呢,娘娘移步瞧瞧?”
元春看向王熙凤,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如今已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通身的气派,比宫里的某些嫔妃还要足。她忽然压低声音:“凤丫头,家里的事,你要多上心。有些开支,能省则省,莫要太过奢靡。”
王熙凤一愣,随即笑道:“娘娘放心,我省得。”
可她心里却不以为然。如今元春正得圣宠,贾府若不大肆庆祝,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何况这些排场,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知道,贾家圣眷正浓,不是谁都能动的。
省亲匆匆,丑时三刻,太监便来请驾回銮。元春依依不舍,却也只能含泪登舆。临别前,她特意召见王熙凤,屏退左右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
“这个你收着。”元春将玉镯塞到王熙凤手中,声音微颤,“凤丫头,你在家要……要好好的。有些事,不必太过要强。”
王熙凤心中诧异,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轿帘落下,元春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王熙凤握着尚带体温的玉镯,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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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亲之后,贾府的排场越发大了。王熙凤掌家,表面风光,内里的亏空却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日对账,她发现公中的银子已所剩无几,而各房的用度却有增无减。尤其是东府贾珍父子,挥霍无度,前几日刚为贾蓉捐了个五品龙禁尉,就花了三千两。
“奶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平儿忧心忡忡,“去年庄子上的收成就不好,今年若再这样开销,只怕到年底就要动老本了。”
王熙凤揉着额角:“我省得。可如今这局面,我能怎么办?难不成去跟老太太说,家里没钱了,让大家省着点花?”
她忽然想起秦可卿临终前托的那个梦。那时可卿说,要在祖茔附近多置祭田、设立家学,这样即便将来获罪,祭祀产业不入官,子孙也有个退路。
当时她只觉得晦气——贾府如日中天,哪里就到那一步了?如今想来,可卿那话,竟像是未卜先知。
“平儿,你悄悄去打听打听,京城附近可有合适的田地庄子。”王熙凤沉吟道,“不用太大,百十亩就好,记在我名下。”
她终究还是留了心眼。可这点心眼,在贾府这台庞大的吞金兽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让她烦心的是贾琏。自尤二姐之事后,夫妻二人貌合神离。贾琏表面顺从,背地里却越发肆无忌惮,最近又和贾珍厮混,据说在外头包了个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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