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的雾气从未散过。
在这里,时间以滴露计算,每一滴都是未尽的因缘。神瑛侍者日复一日地以甘露浇灌那株绛珠仙草,他的手指划过草叶时,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他不知这颤栗会延续多少尘世轮回,不知那草叶间凝结的,将是还也还不尽的泪。
当警幻仙子问及“灌溉之情,何以偿还”时,绛珠草的声音清冷如寒潭:“他既以甘露惠我,我无此水可还。他若下世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将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了。”
这话语落在虚空里,成了最初的盟约——木石之盟。没有金玉的铿锵,只有草木与石头的沉默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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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桃花还未谢尽,梨花又开了。
七岁的宝玉第一次见到黛玉时,她正从轿子里下来,身子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竹叶。他脱口而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他胡说,他却认真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久别重逢的一般。”
黛玉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含着两汪秋水。那一刻,宝玉觉得自己前世遗落的某块碎片,终于归位了。
从此,他们同吃同住,青梅竹马。宝玉是衔玉而生的奇胎,黛玉是书香门第的孤女,两人在贾母的庇护下,在大观园里长成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魂灵。
春天,他们共读《西厢记》。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黛玉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读到“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时,黛玉颊上飞起红晕,宝玉看得痴了,脱口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黛玉登时红了脸,竖眉瞪眼,说要告诉舅舅去。宝玉忙不迭地赔罪,心里却甜丝丝的——只有她能懂这戏文里的情致,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敢说这些“混账话”。
夏日午后,他们并肩坐在沁芳闸边的石头上。宝玉说:“那些禄蠹,整天只知道科举仕途,把好好的人都读成了呆子。”黛玉淡淡道:“你既不喜欢,不理便是了,何苦说出来得罪人。”
“我只跟你说。”宝玉侧过头看她,“别人听不得,也听不懂。”
黛玉不答,只是看着水中游鱼。她的侧影在波光映照下,有种透明的易碎感。宝玉忽然想,若是时间停在此刻就好了,没有金玉良缘的流言,没有家族的重担,只有他们俩,和这一池春水。
秋日葬花,是只有他们懂的仪式。
黛玉肩着花锄,锦囊里装着落红,背影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宝玉默默跟在她身后,看她将花瓣埋入土中,听她低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妹妹,”他轻声说,“你若死了,我做和尚去。”
黛玉手一颤,花锄险些落地。她回头看他,眼中泪光盈盈:“又胡说了。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啊活的。”
“我不是胡说。”宝玉认真道,“这园子里,只有你懂我。你若不在,这繁华世界于我,也不过是座空城。”
风起,满树海棠花落如雨。他们站在花雨中,像两个被世俗遗弃的魂灵,只能彼此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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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的到来,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玉,投入了这池原本只映着木石倒影的春水。
她丰美端庄,行为豁达,深得上下人心。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与通灵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被并排放在一起时,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只有宝玉知道,那不是他的合。
宝钗劝他读书上进,语气温和却坚定:“男儿家该以仕途经济为重,总在这些诗词女儿堆里混,将来如何立身扬名?”
宝玉当场冷了脸:“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得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
宝钗怔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那一刻,宝玉清楚地看见他们之间的鸿沟——她站在世俗那岸,而他与黛玉,在另一岸。
夜里,他梦见自己在迷雾中奔跑,前方是黛玉渐行渐远的身影,身后是金锁与玉佩碰撞的铿锵声响。他大喊:“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前盟!”
醒来时,冷汗浸透衣衫。袭人守在床边,小心地问:“二爷又魇着了?”
宝玉不答,只是望着帐顶。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凄冷的光。他忽然想起黛玉咳血时手帕上的点点猩红,像雪地里的梅花,美得让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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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是另一种存在。
她心直口快,娇憨可爱,喝醉了会躺在芍药圃的石凳上睡去,满头满身都是落花。她叫宝玉“爱哥哥”,会跟他抢吃的,会大声说笑,像一阵无拘无束的风。
但宝玉知道,那不是爱情。那是一种亲昵的、毫无杂质的兄妹情谊。他可以和湘云斗嘴嬉闹,可以看她醉卧花丛而心生怜惜,但她的世界里,没有他灵魂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荒凉与叛逆。
一次诗社聚会后,湘云拉着他说悄悄话:“宝姐姐人真好,样样周到。林姐姐也好,就是心思太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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