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人,是注定要懂的。”宝玉望向潇湘馆的方向,“不懂的人,再好也是隔着一层。”
湘云似懂非懂,转而又说起新得的螃蟹。宝玉听着她清脆的声音,心里却飘到了黛玉那里——她今天咳嗽可好些了?药吃了没有?会不会又在窗前发呆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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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妃省亲后的那个元宵夜,贾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宝玉却溜了出来,独自走到潇湘馆外。竹影婆娑,窗内烛火摇曳,映出黛玉清瘦的身影。她正在写字,偶尔停下来咳嗽几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紫鹃出来倒水看见他:“二爷怎么不进去?外头冷。”
“妹妹睡了吗?”
“还没呢,在抄经。”
宝玉走进去,黛玉抬起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喜,随即又归于平静:“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那边太吵。”他在她对面坐下,“你抄的什么?”
“《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黛玉搁下笔,“你说,这繁华热闹,是不是终归也是一场梦?”
宝玉心下一紧:“妹妹怎么又说这样话?”
“不是我要说。”黛玉看向窗外,“是这世道,容不得人不说。”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紫鹃笑道:“这是喜兆呢。”
黛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什么喜。”
那一刻,宝玉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不管这世道如何,他总会陪着她。但他终究没有动。礼教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之间,连触碰都成了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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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渐渐显出颓势。抄检大观园那夜,每个院子都灯火通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惶惑。
宝玉坐在怡红院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对袭人说:“你去看看林妹妹。”
“这会儿怎么去得?”
“就去看看。”宝玉固执道,“她胆子小,别吓着了。”
袭人去了,回来说林姑娘没事,只是咳嗽又重了些。宝玉一夜无眠,清晨时分,他看见黛玉独自站在沁芳桥上,背影在晨雾中单薄如纸。
他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黛玉轻声道:“这园子,怕是住不久了。”
“妹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黛玉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傻话。你是有玉的人,我是无根的草。草随风走,玉...玉是要传家的。”
“那玉,”宝玉突然激动起来,“我恨不得砸了它!”
“砸了又如何?”黛玉凄然一笑,“砸了玉,还有金锁。砸了金锁,还有这府里的规矩,世人的眼光。我们...终究是挣不脱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坦诚相见。之后,黛玉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宝玉被看得紧,连潇湘馆都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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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包计上演的那夜,锣鼓喧天。
宝玉以为娶的是黛玉,满心欢喜。揭开盖头时,看见的却是宝钗端庄的脸。他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林妹妹呢?”他问,声音发抖。
宝钗垂眸不答。袭人哭着说:“二爷,林姑娘...林姑娘没了。”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宝玉冲到潇湘馆,那里已是人去楼空。黛玉的琴还在,诗稿还在,药罐还在,只是人已经不在了。紫鹃红肿着眼,递给他一方手帕,上面是未写完的诗句:“宝玉,你好...”
后面是什么,永远无人知晓。
他紧紧攥着手帕,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那个懂他所有疯话痴语的人,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的人,那个前生注定要以泪还他灌溉之恩的人,走了。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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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生活,是相敬如宾的荒凉。
宝钗是完美的妻子,持家有道,待人周全。但夜里同床共枕时,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宝玉常常在梦中惊醒,喊着“林妹妹”,然后看见宝钗平静的侧脸。
她会轻声说:“又梦到她了?”
他不答,只是望着帐顶。黑暗中,他听见宝钗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她也苦,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守着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但同情不是爱情,他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贾府终于败了,抄家,流放,树倒猢狲散。
宝玉在狱神庙里度过了一段昏暗的日子。出来后,荣宁二府已成废墟。他流浪街头,像个游魂。在一个雪夜,他遇见了同样落魄的湘云。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醉卧芍药的少女,鬓边有了白发,眼神却依然清澈。
“爱哥哥。”她叫他,声音沙哑。
他们相依为命,像两片在寒风中抱团的叶子。湘云会缝补衣裳,他会去讨些剩饭。夜晚,他们挤在破庙的角落取暖,说些从前的事。
“那会儿多好啊,”湘云望着漏风的屋顶,“诗社,螃蟹宴,芦雪庵联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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