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想不通,为什么被牵住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哪里不如黛玉呢?她比她爽快,比她豁达,比她更知道怎样让周围人舒服。宝玉心烦时,她能陪他说笑解闷;宝玉受罚时,她能替他遮掩求情。黛玉能做什么?只会哭,只会恼,只会说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可宝玉偏偏要凑上去,哄她,等她,一遍遍问她“你又怎么了”。
湘云渐渐学会了一些事。
比如在众人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宝姐姐”的好处。宝钗稳重、周全、人人敬服,是天然的对比。把宝钗抬得越高,黛玉那份孤高便越显突兀。
比如在合适的时机,笑着替黛玉“解释”。“林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性子直,不会拐弯。”一句体贴的解围,却让人想起黛玉平日里多少“不会拐弯”的时刻。
比如在宝玉跟前,说些无心快语。“林姐姐又恼了?这也不值什么,过两日就好。”轻描淡写,把黛玉的情绪说成常态的“小性儿”。
这些事她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自己都信了——信那是坦诚,是天真,是从不藏奸。
只有深夜睡不着时,她会想起黛玉曾送她一只绛纹石戒指。那日她来辞行,黛玉从匣子里拣出这只戒指,说:“这是南边带来的,样子素净,你戴着玩。”湘云当场套在指上,笑着谢了又谢。
那戒指早不知丢在哪里了。她后来找过,没找到,也便罢了。
四
那年中秋,湘云与黛玉在凹晶馆联诗。
是黛玉先约的她。月色如积水空明,两人坐在卷棚底下,水纹映在脸上,明明暗暗地动。湘云忽然觉得,这是她与黛玉第一次单独相对,不必有宝玉在旁,不必有众人围观。
她们联了很久,从“三五中秋夕”联到“寒塘渡鹤影”。黛玉一句“冷月葬诗魂”出口,湘云怔了半晌,道:“果然太颓丧了。你现病着,不该作此等句子。”
黛玉淡淡一笑:“作诗而已,什么该不该的。”
湘云垂眸。她想起许多年前,有人评她的诗“豁达”,评黛玉的诗“深远”。豁达是不费力气的,深远却需要天赋。她再练十年,也写不出“冷月葬诗魂”。
那不是才情,那是命。
那夜湘云失眠了。她听着潇湘馆竹叶上的露水滴落,一下,两下,像在数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她想,明日她要回史家了。婶娘来信说,家里做了新的秋裳,给她留了一匹石榴红的料子。
湘云知道,那不是特意给她留的,只是库房里的陈货,比不得给堂姐妹们的时新花样。但她还是会笑着谢恩,会说“婶娘疼我”。
她从小就会说这句话。
中秋后不久,宝玉被打了个半死。
湘云随众人去怡红院探望,挤在人群中,看宝玉趴在床上,皮开肉绽。袭人哭得说不出话,王夫人一声儿一声肉地叫,贾母的拐杖把地砖敲得咚咚响。
黛玉站在人群最外围,隔得远远的。她不哭,也不近前,只倚着门框,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
湘云忽然明白了。
她挤过去,拉住黛玉的手,大声道:“林姐姐,你怎么不进去瞧瞧?二哥哥最惦记你。”声音清亮,满屋子都听见了。
黛玉抽回手,没说话,转身走了。
湘云站在原地,手心空了。她方才那股隐秘的、尖利的快意渐渐凉下去,像滚水泼在雪地上,只腾起一片白雾。
她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大约是证明黛玉的冷漠?大约是让众人看看,宝玉惦记的人,在他挨打时都不肯上前?
可那两只红肿的眼睛,她怎么也忘不掉。
五
最后一次见黛玉,是那年春末。
湘云定了亲,夫家是卫家,据说人品才学都好。她来贾府辞行,一路被道喜声包围。凤姐儿打趣她“新媳妇的规矩可学全了”,李纨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你有福了”。
湘云笑着应酬,笑声朗朗,如同往常。
转过粉油大影壁,她独自去了潇湘馆。
黛玉歪在榻上看书,见她来,放下书卷,微微坐直了些。日光透过绿纱窗,把她的脸映成淡淡青色,病容比从前更重。
“听说你大喜了。”黛玉说。
湘云在榻边坐下,嗯了一声。她本想好的那些话——说卫家如何,说亲事如何,说日后常来信——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沉默许久,黛玉忽然道:“云丫头,你恨我。”
是陈述,不是问句。
湘云一震,抬眸看她。黛玉的眼睛静得像一潭秋水,无波无绪,只是看着。
她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下。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心思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看似无心的言语,那些恰到好处的解围,那些从不戳破的“玩笑”。
她恨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恨的,她已记不清了。大约是第一次见她怯生生立在贾母身边,大约是第一次见宝玉唤她“林妹妹”,大约是那无数个她拼命说笑而宝玉目光飘向别处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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