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恨意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怜。
黛玉没有等她回答。她慢慢躺回枕上,合上眼睛,轻声道:“我从小没爹没娘,到外祖母家来,也算是寄人篱下。我懂得的,你不必说了。”
湘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潇湘馆的。只记得廊下的鹦鹉忽然念了一句诗,把她吓了一跳。那诗句耳熟,似乎是“他年葬侬知是谁”。
她快步走开,始终没有回头。
六
黛玉死时,湘云在卫家。
她是从旁人书信里得知的片语只言:林姑娘没了,二爷出了家,老太太也过去了。信纸轻飘飘的,几行字便把那些鲜活的、沉甸甸的性命交代完了。
那夜湘云独坐灯下,把自己记得的所有诗句从头到尾默了一遍。
她想起凹晶馆那晚的月色,想起“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她想起黛玉说这话时的神情——不是哀戚,只是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命不久长,知道宝玉的情意是劫不是缘,知道自己在这世上不过是暂住。她知道一切,却从不解释,从不辩白,从不争抢。
她甚至知道湘云恨她。
湘云伏在案上,眼泪终于落下来。三十年了,她从不轻易哭。小时候针扎了手不哭,婶娘冷眼不哭,定亲时对着陌生人的名字也不哭。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怎样流泪。
可此刻她想起那只不知丢在哪里的绛纹石戒指,想起黛玉递给她时那淡淡的神情,忽然泣不成声。
她想,自己这一生都在扮演豁达。演得太久,几乎骗过了自己。可黛玉从未演过,她不豁达,也不假装豁达,她只是清醒地看着这荒唐人世,直到再也看不动了。
原来输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林黛玉。
尾声
很多年后,史湘云老了。
她有时会在梦里回到大观园,回到那个桂花盛开的午后。那时她们都还活着,她、黛玉、宝钗、宝玉,一屋子年轻人,隔着帘子听老祖宗说笑话。
梦里她还是那个爱说爱笑、没心没肺的云丫头。她拉着宝玉的袖子问东问西,黛玉斜倚在榻上,垂着眼帘翻书,偶尔抬起头,淡淡地扫他们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点湘云年轻时看不懂的、很远很远的东西。
醒来时窗外正落雨,湘云躺在帐子里,听着檐溜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枕上是半旧的湘江竹凉枕,她睡了几十年,早已磨得温润光滑。
那年的江水,还在梦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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