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死在春天。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贾母正在歪着听女先儿说书。鸳鸯进来,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贾母听完,半晌没动。
女先儿停了书,等着。
“去吧。”贾母摆了摆手。
鸳鸯扶着贾母起来,往屋里走。走过穿堂,走过抱厦,走到里间坐下。贾母没说话,鸳鸯也没敢问。过了许久,听见老太太叹了口气:
“太周全的孩子,心里藏的事多。”
这句话,秦可卿到死都不知道。
秦可卿第一次见贾母,是嫁进宁国府的第二天。
那天她穿着大红妆花褙子,梳着坠马髻,跟着尤氏过来磕头。荣庆堂里坐满了人,珠翠绕眼,香气袭人。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步步走到贾母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来我瞧瞧。”
她抬起头。
贾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目光很慢,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儿。秦可卿没躲,也没迎,就那样静静地跪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好孩子。”贾母说,“起来吧。”
秦可卿站起来,退到尤氏身后,垂着手站着。她不东张西望,不交头接耳,不往人前凑,也不往后缩。有人看她,她就微微笑一下;没人看她,她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那一天的宴席吃到很晚。秦可卿一直站在尤氏身后,添茶倒水,递帕子递果子,伺候得妥妥帖帖。散席的时候,贾母拉着她的手,对尤氏说:
“这是个好孩子,往后你可得好好待她。”
尤氏笑着说老太太疼她。
贾母又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这孩子的妥当,在重孙媳妇里头,是头一份儿。”
这话传到秦可卿耳朵里,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可她心里是高兴的。
宁国府的日子,不好过。
这是秦可卿嫁过来之后慢慢明白的。表面上,她是长房长孙媳妇,是将来要当家的人。可实际上,这个家不是她的家。
公公贾珍,是个什么性子,阖府上下都知道。荒淫,荒唐,荒诞。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婆婆尤氏,倒是好人,可好人有什么用?好人管不住丈夫,好人也撑不起这个家。
丈夫贾蓉,还是个孩子。玩鹰逗狗,吃酒赌钱,正经事一样不沾。秦可卿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秦钟。都是孩子,都是让人操心的命。
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烂摊子。下人们偷奸耍滑,婆子们搬弄是非,主子们各怀鬼胎。唯一体面的人,是秦可卿自己。
所以她必须体面。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打扮,去给尤氏请安。请完安,回房理事。账本子一摞一摞的,对牌一把一把的,哪一笔出了差错,哪一个奴才偷了懒,她都得记着,都得管着。管完了,再去伺候午饭。午饭完了,歇一个时辰,起来接着理事。晚上贾珍贾蓉回来,她还得陪着说话,陪着吃饭,陪着笑脸。
天天如此。月月如此。
累吗?累。
可她不能说累。她是“妥当人”,妥当人没有喊累的。
有一回,王熙凤来串门,看见秦可卿歪在炕上,脸色不大好。
“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就是乏了。”
王熙凤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半天,忽然说:“你这么撑着,不累啊?”
秦可卿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王熙凤叹了口气,没再问。
有些话,问不出口。有些苦,说不出来。
秦可卿最怕的,是见贾母。
不是因为贾母难伺候。恰恰相反,贾母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心里发虚。
每次去荣国府,贾母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吃的可好?睡的可好?当家的辛苦不辛苦?有没有人欺负你?秦可卿一一答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阵一阵地紧。
她怕贾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贾母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像是在掂。掂一掂这个人有多重,掂一掂这个人是什么成色。秦可卿每次被那双眼睛看着,都觉得自己的底细被掂了个一清二楚。
可贾母什么也不说。
只是笑着夸她好,夸她妥当,夸她是重孙媳妇里头一份儿。
有一回,秦可卿伺候贾母用饭。布菜的时候,她特意把贾母爱吃的几样挪到跟前,又把凉的撤下去,把热的端上来。动作轻,动作快,没有一点声响。
贾母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秦可卿记了很久。
那眼里头,有喜欢,有满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叹息,又像怜悯。
秦可卿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布菜。
宁国府的事儿,贾母都知道。
知道贾珍是什么人,知道尤氏有多难,知道贾蓉不成器。也知道秦可卿在这府里头,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她不能说。
那是宁国府的事,不是荣国府的事。她是荣国府的老祖宗,管不到宁国府的墙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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