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秦可卿自己也从不说什么。
每次来请安,这丫头都是笑盈盈的,说话周全,行事妥当,挑不出半点毛病。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问她有什么难处,她说没有;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太妥当了。
妥当地不像真的。
有一回,尤氏来请安,说起了秦可卿。
“那孩子身子骨不大好,近来总说乏。我让她歇着,她不肯,非要撑着理事。”
贾母听了,没说话。
“老太太,”尤氏叹了口气,“您说这孩子,是不是太要强了?”
贾母慢慢抬起眼睛,看着窗外。
“不是要强。”她说,“是不敢不强。”
尤氏愣了一下。
“那府里头,”贾母说,“她要是松一松,底下那些人,还不把她吃了?”
尤氏低下头,不说话了。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这孩子太懂事,太周全了。可太周全的人,心里藏的事多,身子骨终究扛不住。何况是在这样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尤氏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可卿病了。
起初只是乏,后来说是身上不自在,再后来就起不来炕了。贾珍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吃了不见好。又换大夫,又开药,还是不见好。
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派了鸳鸯过去探望。鸳鸯回来说,蓉大奶奶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可还是撑着起来接待,说话还是那么周全,那么妥当。
贾母听完,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病成这样还撑着,真是……”她没说下去。
后来,贾母亲自过去了一趟。
那天秦可卿刚吃了药,歪在炕上,脸色蜡黄。听说老太太来了,挣扎着要起来。贾母按住她,说不必多礼,躺着说话。
秦可卿就躺着,眼睛看着贾母,里头有泪光。
贾母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孩子,”贾母说,“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秦可卿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贾母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可卿躺在那里,瘦成一把骨头,可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
贾母心里一酸。
她知道这丫头心里苦。可她也知道,有些苦,说出来也没用。这世道,这府里,有些事儿,谁也救不了谁。
秦可卿死的那天夜里,天香楼起了火。
火不大,一会儿就扑灭了。可人没了。
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正在歪着听书。鸳鸯进来,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贾母听完,半晌没动。
女先儿停了书,等着。
“去吧。”贾母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贾母没再听书,也没吃饭。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坐到很晚。
第二天,宝玉要过去吊唁,贾母拦住了。
“那地方不干净,你别去。”
不干净。
这两个字,是贾母对秦可卿最后的评价。
不是嫌弃,是无奈。不是指责,是叹息。
那丫头活得太苦,死得太冤。可这话,她不能说。她是贾府的老祖宗,要顾着贾府的体面。那府里头的事儿,不能提,不能问,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说她死的地方“不干净”。
出殡那天,贾母没去。
理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住。可阖府上下都知道,老太太是真伤心了。伤心到不愿意去看,不愿意去送。
秦可卿的葬礼,办得风光极了。贾珍倾尽所有,棺材是上等的,路祭是四王八公的,排场大得吓人。
可这些,秦可卿都看不见了。
她死的时候,不知道贾母早就看破了她的“不妥”。
不知道那句“太周全的人,心里藏的事多”,是贾母对她一生的评判。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周全,能让所有人满意。以为贾母对她的喜欢,是真心的喜欢。
可她不知道,在贾母那双太亮的眼睛里,她的周全,就是她的破绽。
太周全的人,不是通透,是隐忍。不是从容,是被逼。
是被宁国府那滩烂泥,逼着撑起来的体面。
秦可卿死后很多年,贾母有时候还会想起她。
想起她第一次来请安时,那个淡淡的笑。想起她布菜时,那双轻巧的手。想起她病中躺在炕上,眼里含着的泪。
有一回,王熙凤来请安,说起宁国府的事儿。贾母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那丫头要是还活着,会怎么样?”
王熙凤愣了一下,没接话。
贾母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了。”
她没说下去。
可心里明白,那丫头就算活着,也活不好。在那个地方,在那滩烂泥里,她撑不了多久。
她的“妥当”,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枷锁。是她的活路,也是她的死路。
太周全的人,心里藏的事多。藏多了,身子骨就扛不住了。
这句话,贾母只说过一次。对尤氏说的,很轻,像一声叹息。
秦可卿到死都没听见。
可就算听见了,她也未必明白。
她只会笑着点头,说老太太疼我。
然后继续撑着,继续周全,继续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咽到再也咽不下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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