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绣着鸳鸯的红盖头落下时,袭人站在新房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她捧着,不敢换,也不敢动。盖头底下,宝钗端端正正坐着,一双手交叠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蔻丹。那是双持重的手,不像她自己的手,十指粗糙,骨节突出,是做惯了活的。
宝玉在新房外间被人灌酒。她听见他的声音,笑着,闹着,和那些来贺喜的爷们一处。那声音听着是快活的,可袭人伺候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那快活底下压着什么。压着什么,她不敢想。
今儿是四月二十六。
她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着什么节气,是因着三年前的这个日子,王夫人把她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喊了她一声“我的儿”。
那一声喊得她心里一热,眼眶也跟着热了。她从七岁进贾府,先是在老太太跟前当差,后来给了宝玉,十几年了,没有人这样喊过她。王夫人那天还说了许多话,说她素日里懂事,说宝玉身边要有她这样的人看着,说她是个明白人。她跪在地上,一句句听着,一句句记在心里。末了,王夫人从炕桌上端起一碗茶递给她,说:“你只管好生伏侍,日后自然亏不了你。”
那碗茶她没喝,捧在手里,一路捧回了怡红院。
后来她才明白,那碗茶是画在纸上的饼。
新房里不知谁笑了一声,把她从那年的四月里拉了回来。她低头看手里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沫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浮在上面,捞不起来。
她把茶盏放到桌上,退到门边站着。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袭人抬眼,是凤姐。凤姐今日穿着大红妆缎的褂子,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往眼睛里走。她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袭人脸上停了一停,只一停,就过去了。
“新奶奶,外头爷们催着要闹洞房呢。”凤姐走到床边,朝盖头底下的人笑着说,“新二爷叫人灌得差不多了,待会儿进来,奶奶可得好好伺候着。”
盖头底下,宝钗的声音稳稳地传出来:“姐姐说笑了。”
袭人站在门边,听着这些话,觉得和自己隔着一层什么。她想起宝玉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十来岁,宝玉才五六岁,扎着两个抓髻,穿一件大红的刻丝袍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喊她“姐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姐姐”要喊多少年,喊到最后,她还是个姐姐。
外间的笑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在喊“新二爷来了”。袭人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帘的阴影里。帘子掀开,宝玉被人扶着进来,脸红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酒意,几分别的什么。他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旁人来不及察觉。但袭人看懂了。
宝玉的眼神里没有酒意,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个认得的、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
然后他进去了。往床边走去。往那方红盖头走去。
袭人从帘子后面退出来,退到廊下。
廊下没有人,月亮在云里,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她站在那儿,听见身后新房里传出一阵笑声,又一阵笑声。那些笑声像水,漫过来,淹不到她。
她忽然想起那年宝玉挨打,她跪在王夫人跟前说的那些话。她说,二爷也该被老爷教训教训,要不将来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她说,太太怎么想,她不知道,她只是心里头着急。她说,她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着二爷将来好了,太太脸上也好看。
那些话她说了,王夫人听了,拉着她喊“我的儿”。
可现在她站在这廊下,听着那屋里的笑声,忽然想:那天她跪在那儿,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为了谁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过后,王夫人把她从老太太那边要了过来,月钱从一两涨到二两,和赵姨娘周姨娘一样。园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见了她,脸上笑,眼睛里却不一样了。晴雯私下里和她闹过几回,指着她鼻子骂她“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就充起奶奶来了”。她不和晴雯计较,晴雯不懂。晴雯那个脾气,仗着老太太喜欢,仗着宝玉护着,什么都不怕。可她不一样,她是从小被卖进府的,她知道怕。
她怕出去。
她怕回到那个把她卖掉的家里。她娘把她卖了的时候,她七岁,牵着她弟弟的手,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那人把她带走。她弟弟那时候才三岁,不懂事,还朝她笑。她记着那个笑,记了十几年。
她知道她娘是什么人。要是哪天真把她放出去了,她娘能再卖她一回。卖给谁?给那些有钱的老爷做小?她见过那些老爷,见过他们看丫鬟的眼神。她宁可留在府里,宁可一辈子伏侍人,也不想去那种地方。
所以她得留下来。她得让太太留下她。她得让宝玉离不开她。
她做到了。宝玉离了她连觉都睡不着。太太每回见了她都点头。宝钗还没过门的时候,她就悄悄地和宝钗那边走动,送些宝玉的喜好,说些宝玉的习惯。宝钗见了她,客客气气地叫“袭人姐姐”,那语气她听着,心里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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