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廉德从未觉得眼前的环形廊道如此宽敞过。
他让鞋底轻擦过防滑合金板面,刻意减缓了身体飘浮的速度,在失重中平稳地贴向地面。
平日里,中控室中转大厅这总是充斥着设备嗡鸣、人员交谈与通讯频段杂音,在一个日照周期内恒温恒噪、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宁静的地方,此刻却静得近乎诡异。
两侧的感应灯被调到了最低照明的档位,淡冷的白光沿着通道的弧形铺展开来,照亮前方空无一人的值守工位、无人打理的储物柜、以及墙壁上那些依旧滚动着“做好防护,共抗疫情”字样的屏幕。
这片钢铁穹顶之下,早已没了鲜活的人气,沿途所有舱室都处于完全锁闭状态,舱门紧闭。而这却并非人们为体谅空间站如今严峻情况后决定的自我隔离,而是单纯恐惧使然下的逃避之举。
大家都在害怕,而地面停止天梯舱运行的决策更加放大了这份恐惧,导致了现在人人闭门不出的局面,好像这样就能隔绝疫病的侵袭似的。
武廉德当然愿意相信地面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迫不得已的结果——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份无需与“跳帮”空间站商量的强硬在天地双方之间悄然刻下了一道名为“对立”的裂缝。
而这恰恰是包括武廉德在内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天梯计划”这一路走来,因为人类自身的猜疑与提防而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他甚至不禁怀疑,即便是奇迹发生,太空血疫被妥善解决之后,“跳帮”空间站恐怕也难以忘记隔阂,真正回到曾经心无旁骛的工作状态中。
地面综合基地的决策者们不可能不知道停下天梯舱的后果,除非……
“除非地面本来就不打算留下旧‘跳帮’上的一切?”
武廉德猛地止住脚步,心中一阵惊骇,惊讶于自己怎么敢想出这么可怕的事情!他用力闭眼,像是要把这个疯狂的猜测从脑海里驱赶出去,然后继续沿着走廊向前。
来到一号交通舱入口处,原本应该值守在关键位置的尖兵们不见了踪影……或者说,他们放弃了继续使用纳米武装作为防护服。
在新增病例中不乏全程穿戴纳米武装、严格遵循最高防护标准执勤的尖兵。曾被视为绝对安全屏障的纳米武装,其引以为傲的精密过滤系统、密闭防护结构,却也在这次诡异的太空血疫面前彻底失效。
于是尚在勉强运转的安保部索性放弃了让尖兵们全副武装执勤的计划,这样反而可以让空间站内的气氛显得不那么剑拔弩张。
但关键位置不能无人在岗,而现在的“跳帮”又偏偏自顾不暇,没有余力组织人手……然而武廉德依然在结构工程部内发现了少量工作中的身影,就像方才替他开门、令自己莫名熟悉的那位一样,自发组织起来的志愿者们。
“跳帮”中仍然有人在坚守,尽管坚守的理由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
……
来到曾在档案上看到的沃罗宁工程师的个人舱室外,武廉德站在灰白色的金属舱门前,按响门禁。
通讯器很快接通,却保持着沉默,只能听到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从扩音器里渗出来。如果此举不是为了应付不讨喜的上门推销员,那就意味着对方在困惑,既不清楚陌生人找上门的原因,也没做好主动开口的准备。
“您好,沃罗宁先生。”武廉德率先自我介绍道,“前几天我们才通过话,我是太空医疗部的……”
没等他话说完,舱门便沿滑轨向一侧打开。武廉德只来得及在闭锁结构打开的脆响遮盖下,从通讯器中捕捉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等待多时。
武廉德后退半步让出门口的空间,看到站在门后的沃罗宁同样后退,在双方间留出一道不知意味的空缺。
对方的精神状态比起几天前视频通话时肉眼可见得差——其实武廉德并未关注过那天沃罗宁的脸色如何,但正因为当初没有留下记忆点,才更能证明现在的沃罗宁看起来有多像一个真正的病人。
他面色灰白,眼窝下方挂着两团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仿佛凝结成形的疲态。
武廉德一开始有些警惕,脑子里窜过一丝担忧。虽说常规预防手段对海鬼引发的疾病形同虚设,但这说到底不过是没有证据的猜想,如果太空血疫的真相真的只是某种在宇宙辐射影响下基因突变的寻常病原体,自己这样贸然接近的行为无异于主动“接种”疫病。
所幸仔细观察后沃罗宁那张骇人的脸上并没有患病的迹象。皮肤没有那种武廉德曾在太空医疗部病房中见过的、即将渗出鲜血前潜藏在惨白之下的猩红底色,倒更像是单纯的营养不良或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萎靡。
“您看起来……病得很重?”武廉德先是噎住,不知道以陌生人的身份表示关心会不会显得突兀。
“哈……我记得你,”沃罗宁缓缓开口,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你是太空医疗部负责调查密切接触者的那位专员……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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