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曦和基地的紧急通讯频道的蜂鸣声，将张去益从浅眠中拽了出来。他几乎是在响铃的第二声就睁开了眼，伸手按下床头通讯器的同时，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李扶摇没有醒，两个孩子安睡在隔壁相连的婴儿套间，保姆的值班指示灯平稳地闪烁着。
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
他用数秒钟完成了穿衣、离开休息套间、踏入主控区通道。走廊的灯光随着他的步伐依次亮起，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壁间回荡。
进入主控中心时，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张老和卢院长已经站在全息星图前，两人都是一夜未眠的模样，眼睛布满血丝，但神情异常清醒。屏幕上正在刷新最新一批“苍穹之瞳”的观测数据，那些代表玻阳先遣队的四个三舰小组的光点，已经移动到了一个此前从未进入过的、标记为深橙色的区域边界。
张去益走到主控台前，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已经看到了。
“奥尔特星云外围。”卢院长声音沙哑，指着星图上那道标记着太阳系引力边界的虚拟弧线，“‘苍穹之瞳’在二十分钟前确认，他们的先遣队已经抵达了这个位置。”
屏幕上，一组精确的数据冰冷地跳动着：
距离太阳系引力边界：约0.03光年
距离地球：约1.0光年（约9.46万亿公里）
张去益凝视着那个数字，大脑中与星际继承系统的连接如同一台瞬间启动的量子计算机，开始进行复杂的推演。他没有依赖系统直接给出的结论——他需要亲自验证，亲自感受这份“时间预算”的严苛。
数字在他的意识中流淌，转化为直观的距离概念：1光年，光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也需要一整年才能抵达。以人类最快的飞行器——帕克太阳探测器在近日点创下的约每秒192公里的相对速度——飞到那个距离，需要超过一万五千年。
但玻阳帝国的先遣队不是人类的飞行器。
“系统，目标最高航速确认。”他在意识中询问。
答复来得没有任何延迟，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
“基于持续观测与轨迹回溯分析，玻阳帝国侦察单位（十二艘）在巡航状态下的实测速度为0.89倍光速。主力舰队（三艘）目前为0.76倍光速。先遣队在侦察任务中曾短暂加速至0.94倍光速，持续约142小时。”
张去益在意识中做完了计算。
0.89倍光速。1光年的距离。
约1.12年。
这是物理意义上的抵达时间——如果对方保持这个速度直线切入。但系统立刻给出了修正：
“需考虑因素：
1. 进入太阳系引力边界后，对方可能需要减速以进行高精度探测，实际抵达地球时间将延长。
2. 对方可能选择在奥尔特云外围或柯伊伯带建立前进观测节点，而非直冲内星系。
3. 综合预估：先遣队最快可在8至10个月内进入内星系有效探测范围（火星轨道以外）。人类真正可用于内部整合的‘相对安全期’，约为4至6个月。”
四到六个月。
张去益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吐出。主控中心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从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计算世界”中带回结论。
“最长半年，最短可能只有四个月。”他开口，声音平直得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在报告一个实验数据，“这是我们的‘准备时间’。四个月后，对方的先遣队将抵达火星轨道外围，届时，我们将在没有任何有效防御纵深的情况下，面对他们。”
主控中心陷入一片死寂。
四个月。
人类连内部吵完架、分配完“人类生存委员会”的席位都不够，更不用说真正整合全球科技、构建有效防御体系。
张老的声音有些发紧：“有没有可能……他们会在外围停留更久？进行侦察、评估，再决定下一步？”
“有可能。”张去益没有否认，“但‘有可能’不是我们可以依赖的底线。我们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他们完成外围侦察后，立刻向内推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代表玻阳先遣队的、不紧不慢移动的光点。
“顺便说一下，”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却更加冷，“就在我们熬夜争吵委员会章程的时候，他们的侦察船正在奥尔特云外围，用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精度，扫描着我们的每一条通讯、每一个军事部署、每一种能源模式。”
“我们看到的他们，只是光点。”
“他们看到的我们，可能是透明的。”
全场再次沉默。
张去益转过身，走向通讯终端。他要连夜连线各国仍在争吵不休的“人类生存委员会”临时筹备组，告诉他们：你们的吵架时间，结束了。
不是因为你们吵出了结果。
是因为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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