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都在等。等战争,等危机,等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听起来很荒谬,一个军人盼着打仗。但很多军人都这样。不打仗,他们升不上去。不打仗,他们一辈子就是办公室里的那张椅子,坐热了换人坐,没有人记得你叫什么。露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不是父亲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看出来的。父亲每天回家的表情就是晴雨表。眉头紧锁是没进展,面无表情是碰了钉子,嘴角有一丝笑意是听到好消息。那种笑意很少见,一年也就两三次。每次出现,露娜都以为这次要成了。然后过了几天,笑意没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又知道,没成。
那年秋天,父亲被叫去参加一个高层会议。不是列席,是正式参会。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罕见的笑意,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哼了一首歌,什么歌露娜没听出来,但不是军歌。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晚上他喝了酒,不是一个人喝的,是在书房里自己喝的。他没醉,但那点酒让他放松了一些。露娜路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她听到父亲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很克制,但能听到几个词。“……定下来了……下个月……联合参谋本部……”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不是焦虑发作,是兴奋。她为父亲高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父亲高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很僵了,她恨他喝了酒以后发脾气,恨他对母亲大声说话,恨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不满意。但她还是为他高兴。也许是因为他是她父亲。也许是因为他的升迁意味着家里的气氛会变好,他不会再发脾气,不会再摔门,不会再在饭桌上沉默。也许只是因为她希望他赢。不管怎么样,他是她父亲。
那一年的很多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虽已是深秋,首尔的街道上却还没有多少凉意。汉江边的枫叶红了一半,另一半还绿着,绿红相间,像一面没染匀的旗。露娜放学回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瑞草区的高楼缝隙里穿过来,照在盘浦洞公寓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黄。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自己家的窗户。十六楼,朝南,阳台上挂着母亲洗的床单,白色,在风里鼓着,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望。每天都回来,每天都望同样的窗户,同样的床单,同样的阳光。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家还在。在放学路上,她脑子里装的是别的事。数学补习班的作业还没写完,英语听力的成绩出来了,考得不好,周末还要去江南站那边上强化班。这些事情挤在一起,把别的念头都压住了。她不太想回家。不想回,回去了也没什么。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做饭,弟弟在客厅看电视。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三颗行星,沿着各自的轨道转,偶尔撞一下,撞完了继续转。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十六楼,电梯开始上升。轿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广告,整形医院的,一个女人笑着,牙齿很白,眼睛很弯,脸瘦得不像真的。露娜望着那张脸,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也许是秀智在教室里讲了个笑话,她笑了,但那个笑是从脸上过去的,没到心里。到她这个年纪,笑和心里想什么已经是两回事了。
开门的时候,家里有一股烤肉味。煎的,母亲在做五花肉。弟弟金善律趴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摆着iPad,外放声音开得很大,在放什么视频。露娜换鞋的时候听到一个词——“猴爪”。她愣了一下。她小时候读过这个故事,不记得在哪里读的,但记得那个情节。一个人得到一只猴子的爪子,能实现三个愿望。他许愿要钱,儿子死了,工厂赔了他钱。他许愿让儿子复活,儿子从坟墓里爬出来,敲门。他最后一个愿望是让儿子走。敲门声停了。他打开门,门外什么都没有。
“姐,你听过这个吗?”善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iPad还举在手里。“你说最后敲门的是什么?”
露娜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望着弟弟。九岁,圆脸,头发长了没剪,刘海搭在额前,像一顶没戴正的帽子。他的眼睛和她很像,黑的,深的那种黑,看不到底。
“不知道。”她说。
“你猜一下嘛。”
“猜不出来。”
善律瘪了瘪嘴,不问了。又低头看iPad,又把视频重播了一遍。那个讲故事的博主声音很沉,故弄玄虚,每到关键处就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露娜听着那个声音,在沙发上坐下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望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母亲的脸被油烟熏得有点红,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露娜望着母亲,觉得她瘦了。今天瘦的,是慢慢瘦的,像水从杯子里蒸发,你望不到它少,但过一段时间再望,它确实少了。
晚饭时父亲回来了。金贤朝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那种沉重的“咚”声。他在玄关换鞋,把鞋放进鞋柜,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善律喊了一声“爸爸”,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露娜望着他。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领带系的还是那个结,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的白发多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高兴,不高兴,是一种放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琴身还在微微颤动,但声音已经出来了,是那个音,走调,是终于弹到了那个音上。
“下周。”父亲坐下来,拿起筷子,说了一个词。
母亲望着他。露娜望着他。善律还在扒饭,没注意。
“有人保举我了。”父亲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将军。只要我做完该做的事。”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片生菜,叶尖还在滴水。
“什么事?”母亲问。
“你不用管。”
露娜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嚼着嚼着没味道了。她知道不该问。这种事情,问了就是把自己卷进去。她不想卷进去。她只想把高中读完,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她恨这个家,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待着了。每个人都在演戏,演一家人。父亲演一个即将升迁的军官,母亲演一个贤惠的妻子,她演一个听话的女儿,善律演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台下没有观众,他们演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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