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漫无目的
根据佐雅那晚模糊的提示和这几日的观察
她锁定了一家招牌最旧、客人最少,但门口总蹲着几个眼神机警的流浪儿的彩宝铺子“老纳赛尔之眼”
铺子主人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精明,对李舒辰这种明显的外来客并不热情
李舒辰也不急,装模作样看了几块成色普通的石头,压低声音,用上了从阮经尚那儿现学来的半吊子行话
“老人家,听说西边新矿的‘鸽子血’颜色跳,就是杂质多,不好切?有门路的,是不是都直接送到‘金骆驼’商行后面的作坊去了?”
老头耷拉的眼皮猛地掀开一条缝,锐利地扫了她一眼,又迅速恢复原状,慢吞吞吐着烟
“小姑娘,买石头就好好看石头,打听那么多,小心沙子迷了眼”
李舒辰笑嘻嘻放下一小块碎银
“我就好奇嘛,听说‘金骆驼’背后是宫里的大人物,连边民偷偷摸摸从风蚀谷挖出来的那点‘水胆’,都得先经他们的手,剥一层皮,才轮到我们这些外来的散客瞧见,是不是?”
老头沉默地收下银子,不再看她,只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
“风蚀谷……现在哪还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好东西,还没出土,就被圈起来了,剩下的边角料,也得在‘骆驼蹄子’下面过三遍筛子,油水早刮干净咯”
李舒辰心里有了点数
她借口再看看,退出铺子,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进一条堆满废弃陶罐的死胡同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袍、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的身影灵巧地翻过矮墙,落在她面前,拉下头巾,正是佐雅公主
碧绿的眼睛在昏暗巷子里像猫一样发光
“你还真敢来这种地方”,佐雅语气听不出褒贬
“公主殿下不也来了么?”,李舒辰拍拍手上的灰
“‘金骆驼’商行,垄断了新矿和最好的加工匠人,背后是财政大臣还是哪位王子?边民私采的矿石,怎么个收缴法?”
佐雅抱臂靠在墙上,语气带着讥诮
“巴刹的舅舅,阿兹姆,‘金骆驼’明面上是他的,每年利润大半进了国王和我那几位‘好哥哥’的私库”
“边民?靠近矿区的村落都被强制搬迁了,剩下的,但凡捡到指甲盖大的原石不报,抓住了,轻则鞭刑罚没所有财产,重则扔进废矿坑等死”
“‘水胆玛瑙’、‘日光欧泊’这些极品,普通百姓别说卖,见一眼都是罪过”
李舒辰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那你们……你母亲部落的人呢?”
佐雅眼神暗了暗:“他们离主要矿区远,但沙漠里也有些零散矿脉,以前还能偷偷挖点,换些粮食”
“现在‘金骆驼’的巡逻队像蝗虫一样,带着探测的巫师,扫荡每一片可能出石头的地方,部落里年轻男人很多被抓去当了矿奴,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她没说完,但紧握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所以,通商的关键,不止在于国王点不点头,更在于要打破‘金骆驼’的垄断?”,李舒辰迅速抓住核心
“没错,国王乐得收钱,阿兹姆和巴刹靠着垄断攫取暴利,养活他们的军队和奢靡生活,底层百姓和边民,只是耗材”
佐雅声音冰冷,“你们想用粮食布匹换彩宝,想法是不错,但怎么换?按‘金骆驼’定的吐血低价收,你们亏死,想绕过他们直接接触源头?除非你能变出军队,把矿区和商路都打下来”
李舒辰没被这绝望的图景吓住,眼珠一转
“直接对抗当然不行,但……如果‘金骆驼’自己出了问题呢?比如,收上来的矿石质量越来越差?或者,加工出来的精品总是出‘意外’?又或者,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不比他们差、价格却公道不少的‘新货源’?”
佐雅挑眉:“你想捣乱?他们守卫森严,工匠家人都被控制着”
“明的不行,来暗的啊”,李舒辰凑近些,压低声音
“公主,你既然能溜出王宫找到我,在王宫里,总有些不起眼的、却又能在某些环节说得上话的人吧?”
“比如,负责往宫外运送某些‘废弃物’的?或者,某个对现状不满的低级管事?甚至……矿奴里面,有没有可能传递消息出来?”
佐雅碧绿的眼睛深深看着李舒辰,似乎重新评估这个看起来总在插科打诨的姑娘
“你胆子不小,宫里确实有我能说上几句话的旧仆,矿区……也许有办法,但风险极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啊”,李舒辰目光灼灼
“我们不需要一下子掀翻他们,只要制造足够的麻烦和疑虑,让他们内部出现裂痕,让国王觉得‘金骆驼’不那么可靠了”
”我们和梁将军他们,才有机会提出另一套方案”
“比如,在边境设立一个由双方共同监督的、公平交易的集市,允许边民和中小商贩直接参与,税收归入国库,而不是某个人的私囊”
“这听起来,是不是比动某个人的蛋糕,更容易让国王接受一点点?”
佐雅沉思片刻,沙漠夜晚的寒风穿过巷弄,卷起沙粒
“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帮我摸清‘金骆驼’矿石从矿区到作坊,再到入库、销售的关键环节和负责人,越细越好”
“第二,找找有没有对阿兹姆或巴刹不满的人,或者家人被他们害过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李舒辰认真地看着佐雅,“保护好你自己你是我们在这里唯一可能的内部眼睛,不能暴露”
佐雅嗤笑一声,带着点桀骜
“用不着你操心,我在他们眼里,跟这墙角的杂草没区别,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顿了顿,“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的这个时候,还是这里,不要带任何人”
“成交”,李舒辰朝佐雅公主伸出手
佐雅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拉上头巾,身形敏捷地再次翻过矮墙,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李舒辰独自站在废弃的巷子里,握着怀中那根碧玺皮鞭的鞭柄
冰冷的宝石触感让她头脑清醒
对抗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听起来如同蚍蜉撼树
但想起驿馆外那些麻木的眼神,想起天门槛下山匪归还粮食时的不舍,想起佐雅谈及部落族人时眼中的痛楚
这树,总得有人去摇一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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