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起身,走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会场等你。
看在大家都是多年正厅、为官不易的情分上,我最后奉劝你一句,做人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
为了后面区区三、五年的风光,就赌上自己所有,殊为不智。
好了,我言尽如此,你好自为之。”
包厢门被无声地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马钧走了,似乎带走了整个空间的秩序,让这一桌几乎原封未动的菜肴,都大写着“狼藉”两个字。
祝开来起身走到窗边,手扶着窗台,看着灯光倒映的七彩湖面。但这平时爱看的美景,此时在他眼里也透着萧索和破碎。
从现在开始,自己就不再是那个手握重权的正厅级领导,权力的魅力会从自己身上瞬间褪去。
裸奔一样的自己,应该怎样和自己的亲人打交道呢?
想想自己那个色厉内荏的儿子,再想想自己那个虚荣骄狂的儿媳妇,然后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没有了权力的支撑,他们还会是自己的亲人吗?
只怕是不亲了,半点也不亲了。
做官做到自己这个地步,真的很失败啊!
祝开来的心,没来由的一阵空虚,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走了大半个一样,痛疼到连后背都开始痉挛。
他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的身体再也不能维持站姿,他倚着墙,缓缓瘫倒在地,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在他晕过去的瞬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县联社一个小职员的光景。
每天下班回家,妻子都会准备热腾腾的饭菜,儿子会跑过来要抱抱。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美满,可当时怎么就觉得自己清贫呢?!
祝开来倒下半个小时,他的秘书感到事情有些不对。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再者说,领导的心脏一直不太好,是儿茶酚胺型的,不能动大气。
这个病,秘书仔细了解过,是个挺麻烦的遗传病。平时和好人一样,但要是暴怒或者极度恐惧,就容易出事。
所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秘书不敢让饮酒了的祝开来单独待着,除非他已经回到家中。
不过今晚情况特殊,祝开来宴请的是省委副秘书长这样的大人物,他这个做秘书的,只能在食堂里另一个小包间待着。
现在马秘书长都离开半小时了,怎么领导还不出来呢?
当秘书推开包间的门,看到靠墙瘫坐的领导,头已经完全垂了下来时,那种出大事的预感裹挟着血管里的血,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的眼睛都红了。
卧槽,领导你可千万别死啊!
三十多岁的秘书,魄力、胆量都还不错,冲上前伸出手指在祝开来的鼻子底下试了试呼吸,感觉不到空气流动。
真死了!
秘书强忍慌乱,在第一时间就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看着瘫坐在墙根上的祝开来,秘书缓步退了出去,关上包厢的门,自己守在包厢门口,再次拨打电话。
这个电话是拨打给单位值班室的。
无论如何,单位二把手重病垂危,作为领导的秘书都需要在第一时间向单位汇报。
省联社今晚值班的,是综合办汤副主任。
秘书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把祝开来昏迷倒地、呼吸停止的消息,逐级传递了出去。
汤文杰在综合办副主任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六年。
从普通科员一步步熬上来,见过的风浪不算少。
可当他听到“祝主任疑似猝死“这几个字的时候,握电话的手还是猛地一抖。
“确认没有呼吸了?“
“我亲自探的鼻息,感觉不到空气流动。但是,汤主任,我可能探得不准,也许领导只是深度昏迷。“
汤文杰挂断电话,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按照程序逐级上报。
十分钟之内,省联社党组书记兼理事长丁全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丁全有今年五十五岁,调任省联社党组书记刚满两个月。
在此之前,他是省财政厅的副厅长,分管国库和政府采购。
金融系统对他来说,还有一层陌生的面纱没有完全揭开。
祝开来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作风硬朗,手腕老辣,在省联社经营多年,各项业务都抓得很紧。
丁全有履新以来,一直保持着低调,尽量不去触碰祝开来分管的领域。
倒不是怕,而是规矩。
做金融工作最讲究程序,程序没走通,事情就办不成。
可现在,祝开来居然说死就死了。
丁全有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他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在省财政厅这些年,他见惯了人事更迭、权力交替。
一个人倒下,必然有另一个人站起来,这是体制内的铁律。
但祝开来倒下得太突然、太意外,意外到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局面。
丁全有很清楚,祝开来今晚是和省委副秘书长马钧一起吃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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