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在那个东北小城醒来的第三个清晨,窗外落着雪。
她裹着珊瑚绒睡衣——是的,珊瑚绒,这种在长安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材质——光脚踩在电热地暖上,从冰箱里取出昨晚放进冷藏室的那颗释迦果。
果皮已经从翠绿变成黄绿色,指节轻按,微微陷下去,像婴儿的脸颊。
她用小刀剖开,乳白色的果肉露出来,一瓣一瓣,天然的纹理像某种精密的设计。勺子挖下去,果肉绵密如冰淇淋,入口即化,甜得纯粹却不腻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和热带阳光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是东北朋友发来的消息:
“释迦放软了才能吃,知道不?咬硬的你那个穿越法,得把牙崩掉。”
她含着那口甜,差点笑出声。
——是啊,硬的释迦果,她试过。
第一次来东北过年,表姐从海南寄回一箱释迦,她拿起一个就啃,啃得眉头紧皱,涩得舌头发麻。表姐夫在旁边笑出眼泪:“祖宗,这不是苹果,得放!放软了!放成你捏着觉得它要烂了,才是最好吃的时候!”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等。
等翠绿变成黄绿,等坚硬变成柔软,等涩味退去,甜才会来。
释迦果,学名番荔枝,原产热带美洲,后传入中国南方。果肉富含维生素C——每百克含量约40-60毫克,是苹果的10倍以上。还含有维生素B族、钾、镁、膳食纤维,以及一种叫“番荔枝内酯”的天然化合物。
但她最喜欢的,不是这些数据。她喜欢的是释迦的沁人心脾的香甜,需要时间。
硬的不能吃,涩的不能吃,必须等到它“觉得可以了”,才会把积蓄了一生的软糯香甜,全部交出来。
就像很多东西。就像她这些年穿越时空看到的人——有些人,需要等到某一年,某一刻,才会真正成熟。
比如曹操,五十三岁登碣石山,才写出“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比如高桐珪,五十四岁站在骊山烽火台上,才明白“该守的烽火台”是什么。
——比如她自己,穿越过那么多次,最后在这个东北小城,学会了等。
窗外,雪还在下。
室内暖如春天。
她穿着珊瑚绒睡衣,盘腿坐在电热毯上,一勺一勺挖着那颗释迦果。冰箱里还有八个,是表姐夫昨天送来的,说“过年管够”。
她想起长安的冬天,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热气,手脚生冻疮还要跪着回话的宦官,宫墙外冻死的流民。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释迦果。
突然觉得,这不是水果。
这是她穿越了千年,才等来的——可以不用等的生活。
可以想吃就吃,想放就放,想软就软,想甜就甜。
她咬下最后一勺。
窗外,雪停了。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千年后的长安,终于听见的平安无事。
——而那些还在历史深处的人,还在等。
等一个放软的时机。
等一句该说的话。
等一座烽火台,不要燃起狼烟。
贞晓兕吃完第七个释迦果的时候,窗外又下雪了。
东北的雪不像长安——长安的雪矜持,落在地上便化了,像贵妇人的眼泪,不肯久留。东北的雪是实心实意的,一层压一层,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白色里才算完。
她靠在暖气片旁边,裹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珊瑚绒睡衣,腹中饱足,浑身暖洋洋的,像一只在炉边打盹的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学生发来的消息:
“老师,明天上课讲什么诗?”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春夜洛城闻笛》。”
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学生——那个在微信里叫她“老师”的年轻人,此刻正在南方某座城市里,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家在西北,学校在东南,实习在华南,过年也没回去。
标准的“游子”。
贞晓兕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觉得,这首诗选对了。
她打开电脑,摄像头亮起的那一刻,屏幕那边出现了学生的脸。年轻,疲倦,带着备考特有的那种恍惚。
“老师好。”
“好。今天不讲赏析,只读诗。”
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春夜洛城闻笛》,李白。”
她没有看屏幕上的讲义,没有翻任何资料。她只是靠着暖气片,望着窗外的雪,一字一字地念:
“谁家玉笛暗飞声——”
屏幕那头,学生下意识坐直了。
她继续:
“散入春风满洛城。”
念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洛阳。
那个李白写下这首诗的地方,距离长安不过几百里。高桐珪此刻——不,公元748年的此刻——应该正在长安的某个角落,揣着那卷《曹操诗集》,想着该不该说那句话。
她念第三句:
“此夜曲中闻折柳——”
学生忽然问:“老师,‘折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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