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残雪,在燕山余脉的沟壑间呼啸穿梭,刮得人脸颊生疼,仿佛能生生剜下一层皮肉。张好古勒住马缰,胯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中喷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寒风撕扯成细碎的冰屑。他抬手抹去眉骨上凝结的霜花,目光越过苍茫的林海,死死盯住了西南方向那道隐没在云雾中的隘口——青山关。
这里是楸木沟的入口,也是护国军斥候传回的最后一道警戒线。再过一个时辰,从青山关撤出的清军大队,便会踏入这片被冰雪覆盖的绝地。而张好古心中的那盘棋,早已在沙岭子的山山水水间,落定了最后一颗棋子。
“督帅,这小路实在凶险,您何必亲自涉险?”身后的亲卫队吴大宝虎声音发颤,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怕的。他望着身侧那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崖壁上结满了冰棱,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张好古缓缓摇头,声音沉如寒铁:“大宝,此战关乎护国军的生死,关乎这一方百姓的存亡,我岂能安坐后方?”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一名亲卫,“此路仅容一人通行,马匹无法通过。你带十人在此等候,待清军前锋进入沙岭子谷口,便放响箭为号,通知侧翼的弟兄们封锁楸木沟的退路。”
吴大宝还想再劝,却见张好古已经转身,抓起崖壁上早已固定好的绳索,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那绳索是护国军特制的生牛皮绳,外面裹了一层桐油,虽经风雪侵蚀,却依旧坚韧。
崖壁上每隔数尺,便有护国军士兵先前凿出的石窝,石窝旁还钉着铁环,环上系着简易的木护栏。这些,都是护国军将士们用血汗铺就的生路。
沙岭子,这片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未必有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张好古眼中最关键的杀局。他并非天生的兵家奇才,只是在这明末的乱世中,见惯了百姓的流离失所,见惯了明军的节节败退,加上前世所看的一些书,才不得不逼着自己学会了以弱胜强的生存之道。
护国军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余人,其中还有半数是放下锄头的农夫。而即将从青山关撤出的清军,却是镶蓝旗的精锐,足有数万之众,个个弓马娴熟,悍勇善战。
以三千对数万,若摆开阵势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张好古唯一的依仗,便是沙岭子独特的地形,以及护国军手中那足以改变战局的火器。
沙岭子的地形,堪称天险。东南面是刀削斧砍般的悬崖,崖下是奔腾的桑干河支流,河水早已冰封,却依旧能听到冰层下暗流涌动的轰鸣。西边则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而南北走向的沙岭子谷口,却是清军从青山关撤退的必经之路。谷口狭窄,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一旦大队人马进入谷中,便如长蛇入洞,首尾不能相顾。
可张好古的算计,远不止于此。
他早已从当地猎户口中,打听到了那条隐藏在楸木沟与沙岭子之间的险路。那路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路,而是悬崖峭壁上一道天然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滑不溜手的冰面,身旁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猎户们说,这路只有在春夏时节,草木繁盛之时,才有胆大的药农敢走,如今寒冬腊月,更是连鸟兽都不敢轻易涉足。
但护国军不是鸟兽,更不是普通的军队。自护国军组建之日起,张好古便深知,这支由辽东溃军组成的队伍,若想在乱世中立足,想在乱世中立足,唯有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汗水与努力。他亲自制定了严苛的训练计划,每日天不亮,士兵们便要在山林间进行拉练,攀爬悬崖、穿越密林、潜伏狙击,成了家常便饭。
为了让这条险路变得可行,护国军的士兵们冒着严寒,在石缝中凿出石窝,钉上铁环,系上绳索与护栏。他们一次次地在这条路上往返拉练,从最初的跌跌撞撞,到后来的健步如飞,不知有多少士兵在训练中摔断了胳膊腿,却没有一人叫苦退缩。
张好古记得,有个名叫狗蛋的年轻士兵,第一次走这条路时,吓得哭爹喊娘,可如今,他已是护国军斥候队的队长,能在这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
这条险路,便是护国军的奇兵之路。清军绝不会想到,有人能从这样的天险中穿插而过,更不会想到,护国军会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张好古的手指紧紧扣住石窝,冰冷的石头冻得他指骨发麻,却丝毫不敢松懈。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护国军士兵们在沙岭子忙碌的身影。
那是十日前的深夜,护国军的士兵们借着夜色的掩护,秘密进入了沙岭子。他们扛着沉重的地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这些地雷是张好古组织工匠们,用黑火药、生铁壳自制的,虽然威力比不上火炮,却足以在人群中炸开一道血路。
士兵们按照张好古的部署,将地雷埋在谷口的必经之路上,埋在两侧山坡的草丛中,埋在清军可能落脚的每一个地方。他们用雪覆盖住地雷的引信,做好伪装,确保不会被清军的斥候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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