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帅回到神狱祭坛时,阳光正好。不是那种破开云层撕裂黑暗的曙光,而是最普通的午后阳光,温润如母亲的手,明亮如孩子第一次看到晴空时的眼睛。祭坛前那片广场上,所有人都在等他。
柳雨薇站在祭坛台阶最前方。冰火双龙在她周身安静地游弋,往生冰晶在掌心无声凝结又无声消散,如同一场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微型冰雪。她从清晨起就站在这里了,她知道他今天会从秘境回来。她不知道太公还活着,不知道秘境深处有一道通往更高层次宇宙的光,不知道他会带着怎样的答案回到这里。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从九州剑宗那间石室中第一次推门而入,到神狱核心星空边缘那朵凝结在星光壁障上的冰花,她等过他无数次,每一次他都回来了。
这一次也是。
顾映雪站在她身侧。审判神影收敛入体,只余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微光。她没有问柳雨薇等了多久,也没有问姜帅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如同从恶念之海到神狱核心一路走来的每一次。
姜萱儿扛着狼牙棒蹲在祭坛边缘,双手托腮。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拖在祭坛的青石板上,诛邪符文在棒身上安静地流转。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只是盯着竹林深处那道即将消散的光隙,嘴里咬着一根从路边拔来的野草,牙齿无意识地磨着草茎,已经把它咬得只剩最后一小截。
父亲姜无为坐在轮椅上,被母亲东方璃玥推着,停在祭坛正前方。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十指枯瘦如柴,掌心那些被星光锁链勒出的旧伤痕仍在,但此刻那只手正被东方璃玥轻轻握着。
东方璃玥没有看祭坛,她看着竹林深处那道即将消散的光隙,眼神平静而笃定——千年前她将襁褓中的儿子送出寒寂深渊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时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无论多远他都会回来。
虚空裂缝在祭坛上方缓缓开启,姜帅从光隙中踏出。他落在祭坛前,青衫上还沾着秘境竹林间的竹叶碎屑,无殇剑悬于腰间,眉心的混沌印记比去时更加温润。
他踏上广场的第一步,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快步走向祭坛正前方那道坐在轮椅上的枯瘦身影。
“父亲。”他单膝跪在姜无为面前,握住父亲那只枯瘦的手,将手心贴在父亲手背上,“太公还活着。”
姜无为的身体猛然一震。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握住他手的儿子,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千年来被压在善魂最深处那些不敢奢望的期盼。
他嘴唇微微翕动,用那只枯瘦的手反握住姜帅的手,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帅儿——你说什么?”
“太公没有陨落。他将真灵封印在姜氏秘境中,等了千年。等棋局终了,等有情之天稳固,等我走到他面前。”姜帅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他将从秘境中带回的答案一字一句告诉父亲。
姜无为沉默了很久。他年轻时追随太公入神狱,亲眼看着太公以无情之道承载天道,最终被天道排斥在外,只留下最后一道封印之力便消失无踪。他以为太公陨落了,姜家世世代代都以为太公陨落了。
但太公没有陨落——他只是把自己封印在秘境中,用千年时间推演另一条路,等一个真正走通了有情之道的后人推开那扇门。
“老祖宗还活着……”姜无为的声音沙哑,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悲伤,是千年来压在善魂最深处那些不敢奢望的期盼终于得到了回应。
东方璃玥将手轻轻覆在父子相握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白,很瘦,与姜帅的骨节分明、姜无为的枯瘦如柴叠在一起,三只手在轮椅上交叠如同一座小小的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只曾经在冰棺里抓出十道指痕的手轻轻覆在丈夫和儿子的手上。十道指痕每一道都是姜帅刚出生时的乳名,此刻那些早已愈合的旧伤疤隔着皮肤感受着夫君枯瘦指节的轻颤与儿子掌心传来的温度,千年分离,换来此刻相守。
广场边缘,双忧正在打闹。少年忧忧不知从哪摘了一兜野果,正要往嘴里塞,被少女忧忧揪着耳朵从祭坛台阶上拽下来,野果滚了一地。
少年忧忧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嚷着,少女忧忧不说话,只是腾蛇之尾轻轻一甩将野果一颗颗接住重新放回他手里。
丰度在祭坛旁架起了铁锅。锅铲在锅沿上敲得脆响:“最后一锅了啊——这回真是最后一锅了!胖爷我把剩下的面粉全揉了,葱花全撒了,油瓶都刮干净了!多放葱花少放盐——姜帅的口味胖爷从九州记到现在!你尝尝是不是比秘境里太公吃的那些千年前干粮好吃一万倍!”
媚姬将七情水晶高高托起。粉色光芒从晶面中流泻而出,将整个广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暖意里。
今天所有人都在——不需要再去记忆什么了。但她还是在水晶深处存了一幅新的画面:祭坛前姜无为枯瘦的手与儿子相握、东方璃玥的手覆在父子手背上,三只手交叠如同千年前那个襁褓中婴儿的小手第一次握住父亲食指时留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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