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姐往外走，比进来的时候还要慢。
门口，李微明趴在桌上睡着了。
金瓶梅还摊在面前，翻到西门庆死在潘金莲床上那一页。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嘴角还挂着口水。
看吴小姐走出来，他赶紧起来，把堵住门口的椅子搬开。
“看完了？”
吴小姐没回答。
她从李微明身边走过去，走过那张破桌子，走过那摞歪歪倒倒的金瓶梅。
她走到楼梯口，不下反上。
她欠华缚龙一句话，欠了很多年，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七楼，走廊尽头，那扇大门关着。
门口两个卫兵腰杆笔直，脸上没表情，刀在鞘里，手在刀柄上。
华缚龙已经进去了。
和他一起进去的还有几个人。医务司长，内务司长，财务司长，档案司长……
门里面是一间大屋。
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红木条案上。
条案很长，很宽，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案上东西不多，除了茶壶茶杯，就是文件。
条案后面，楼主稳坐主位。他很少坐在这里。
追风楼楼主向来清闲，大事不管，小事不问。
但今天他坐在这里，脸上没有笑。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位向来清闲的楼主大人也如临大敌。
其他六个人分坐两边，左三右三。
左边坐着医务司长、内务司长、财务司长、档案司长。
右边坐着华缚龙和另一个陌生男人。
这个陌生男人不属于追风楼，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都知道他是天道门的高层。
他坐在条案左侧最上首的位置，离楼主很近。
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天道门为这件事特意派过来的。
目的只有一个，传达来自天道门方面的意见。
七个人，面前的红木案子上却只有六份情报文件 。
其他人面前都有一份，只有华缚龙面前空空如也。
他侧了侧头，想看一下旁边陌生男人手里的情报文件，后者却立马将文件合上。
华缚龙叹了口气，把情况如实上报。
没有隐瞒，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推卸责任。
追风楼死了这么多同僚，金雕会还在活蹦乱跳……
晴空一鹤、蔷薇叛变……
江湖上，人人都在朝追风楼吐口水。
这些事情，都需要人扛。
华缚龙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说完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说完之时，屋子里很安静。
楼主沉默。他坐在条案后面，一动不动，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散的，是懒的，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松垮。现在他的眼神收住了，收得很紧。
华缚龙是他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现在出了这么多事，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门外面，走廊里，卫兵还在站岗。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吴小姐还在爬楼梯，一级一级地爬。
她要去找华缚龙，有话要当面跟他说。
爬到七楼时，只看到两个卫兵和一扇紧闭的大门。
吴小姐在茶案边慢慢坐下来，不是不急，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一层，她连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房间里，楼主拍着桌子大骂华缚龙。
骂他用人不当，骂他指挥失误，骂他丢了追风楼的脸。
骂声很大，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华缚龙坐在那里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骂就骂吧，他又不是没挨过骂。
看楼主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那个陌生男人开口了。
“楼主……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他不是追风楼的人，他问的不是“你打算怎么处理”，是“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你们两个字，把楼主和其他人捆在一起。
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他也不需要有表情。他代表的是天道门高层。
楼主看了看那个陌生男人，当然知道这个人是在逼自己表态。
现在这种情况，不表态不行，拖不过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
“现在……飞沙局势紧张，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华司长熟悉情况，只好让他继续履行职务，戴罪立功，看看能不能将功赎罪。”
话说得漂亮，很场面，谁都看得出来他要保华缚龙。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八个字，把所有理都占了。
华缚龙坐在那里，低着头，没说话。他不需要说话，楼主正在替他说。
旁边几个司长交换了一下眼神，谁都没吭声。
陌生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当然听得出来楼主有意偏袒。
他不想绕弯子，直接说。
“天道门那边的意思是，立刻撤职查办华缚龙。”
“飞沙的事，由你楼主亲自接手指挥。”
屋子里又安静了，医务司长低下头，内务司长看窗外，财务司长盯着桌面。
档案司长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放下了。
楼主暗暗叹气，权力的博弈里，他也有很多无可奈何。
他虽是追风楼的楼主，看着风光，其实也是给人当差。
只是当差的级别高一些，住的屋子大一些，挨骂的时候斯文一些。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一块。然后一拍桌子。
“来人！把华司长带下去！”
门口的两个卫兵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华缚龙身边，一人一边，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华缚龙一挥手，甩开那两个卫兵。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着楼主，看着那个陌生男人，看着屋子里所有的人。
“不用拽我，我自己会走。”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卫兵跟在后面。
华缚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迈出去。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安静了。
楼主坐在那里，掌根发红，刚才拍桌拍得太用力了。
陌生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医务司长、内务司长、财务司长、档案司长，四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不看谁。
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事情已经定了。
华缚龙已经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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