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清醒,似是回光返照前的凝聚:“陛下,听老臣…最后讲几句糊涂话。”
刘禅重重点头,他握紧了张星彩的手,随即示意帐内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他们三人守在床榻前。
张飞的气息短促,却字字有力:“俺的第一桩心事,就是星彩...和他的妹子瑾云,俺老张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们姐妹俩,她们的娘亲...走得早,俺是个粗人...整年征战于沙场,没有照顾好她们...”
“如今,她们都托付于陛下了...”
“不求她们荣华富贵,只求她们能有个依靠,一辈子...平安喜乐...”
说着,张飞的眼角处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滚入花白的鬓角。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是超越爱的庇护。
张星彩与张瑾云两人已经泣不成声,刘禅喉头哽塞,郑重道:“岳父放心,星彩是朕的妻子,朕此生必不负她,至于瑾云,朕也必视若家人,让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闻言,张飞似是松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再次说道:“这第二桩,便是先帝的志业...”
顿了顿,张飞接着道:“兴复汉室,还于旧都...陛下做到了,接下来...便是横扫六合,征服魏国,夺得天下...”
“我们这些老家伙,怕是等不到了,我们的遗愿,需要陛下、苞儿、兴儿去完成...”
“别忘了,待天下平定之日,去俺的墓前烧点纸钱...告诉俺...如此俺在九泉之下...便无憾了...”
说着,张飞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张星彩慌忙替他抚胸顺气。
待缓过劲后,张飞死死抓住刘禅的手腕,那力道竟然有几分骇人:“这第三桩事,便是俺死之后,将俺的尸首...与二哥的葬在一起,俺等兄弟三人早已在桃园立过誓,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张飞的话语速快了些,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力气,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陛下宽容仁厚,像极了先帝...但乱世之中,心肠也要硬...该下杀手时就下杀手,莫要有妇人之仁...”
“老臣...要去见先帝了...臣这一生...精彩绝伦...无憾矣...”
说着,他的话音渐渐低微下去。
“父亲!父亲!”张星彩凄声呼唤道。
张飞最后的目光掠过女儿、刘禅,嘴角似乎极其艰难的向上扯动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意的事。
然后,眸子深处那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那只紧握着刘禅的手掌缓缓松脱,无力地垂落在榻边。
“父亲!”
“岳父!”
“……”
建兴八年夏,汉车骑将军,西乡侯张飞,薨于零陵郡中,谥曰“桓侯”。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
巴蜀故地,无数曾受张飞恩惠或震慑于其威名的百姓自发祭奠。
荆襄旧部,哭声不绝。
洛阳城内,诸葛亮得知张飞逝世的消息,泪如雨下,随即长叹道:“翼德去,如折大汉一臂,猛将凋零,亦是天道,季汉气象,当在年轻人矣!”
“亮也老了,或许,不久的将来,亮便会去黄泉寻你们了……”
昔日先帝时期的重臣,如今只剩诸葛亮一人,而诸葛亮的大限,也快到了。
零陵的夏日并不炎热,刘禅为张飞举行了简朴而肃穆的军祭。
灵柩没有运回成都,而是遵照张飞的遗愿,将其葬在关羽的墓旁。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两人的墓地旁,竟生长着一棵桃树,一如当年桃花林前,三人结拜的场景。
送葬那日,潇水呜咽。
张苞、张绍很快赶到零陵郡,为其披麻戴孝,扶棺而行,他们脸上泪已流干,只剩下目光深处的沉郁。
关兴也从江陵快马赶来,默默走在张苞身侧,两个年轻的身影,扛起了父辈留下的沉重旗帜与无尽哀思。
刘禅站在新坟前,看着“汉故车骑将军张桓侯翼德之墓”的碑文,心中空落落的。
五虎上将的时代,伴随着最后一位名将的陨落,彻底落幕。
那个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昭烈创业时代,记忆封存于历史。
……
厚葬了张飞后,从零陵那湿漉漉的环境回到襄阳时,刘禅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城还是那个城,宫殿也依然巍峨,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或许是少了张飞那粗豪的笑骂,也或许是一个时代彻底终结。
死者已逝,生者当自强不息。
旧的时代过去,新的时代总会到来。
张星彩一路都沉默寡言,回了宫就大病了一场,太医说是得了风寒,可刘禅心里清楚,这是心病。
张瑾云默默担起了照顾姐姐的职责,煎药端水,寸步不离。
刘禅去看她们时,常常看到姐妹俩靠在一起,一个虚弱,一个泪流满面,有种相依为命的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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