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幕幕过往在心底一闪而过，他想起坤碑秘境之中那座九阶天梯。
当初站在第八阶，他不甘屈服，咬牙向上攀登，硬生生踏上第九重。今日局面，何其相似。
古之大帝能够做到九次涅盘，凭什么自己不行？
可现实困境横亘身前。
肉身涅盘崩毁的刹那，全部重担都会压在神魄之上，神魂若是扛不住，一切皆是空谈。
念头千回百转，一道孤注一掷的思路，骤然在脑海当中浮现。
封侯，不朽之上，神魂不灭。
只要神魂踏入真正不灭之境，哪怕肉身尽数炸成飞灰，神魄也不会轻易溃散，才有足够根基完成第九次涅盘重铸。
如今他的神魂本就已经半只脚踏入不灭境界，距离那道门槛只差薄薄一层隔膜。
与其贸然催动肉身赴死，不如趁此刻，先行冲破神魂桎梏。
顾老望见不朽金纹尽数向内归拢，灵脉精气不再滋养血肉，尽数朝着识海倾泻，瞬息便洞悉了王衍心中谋划。
先冲破神魂不灭的关口，再以不灭神魄作为根基，去挑战那九次涅盘。
这般思路可谓另辟蹊径，可其中凶险，更胜肉身涅盘数倍。
肉身损毁尚有重铸机缘，神魂若是溃散，便是彻底湮灭，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顾老眉头锁得更紧，拳头不自觉微微攥起。
他心中清楚，王衍必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可眼下已经没有第二条可行的道路。
想要铸就那副无瑕不朽身，这一步，他必须去闯，也只能就此孤注一掷。
识海之内，光景已然大变。
十一道极境法则的道辉层层叠叠，将伤痕累累的神魄层层包裹，内生天地缓缓旋转，洒下绵绵不绝的温润道韵，一点点抚平神魂表层细密的裂痕。
来自玄黑石台的磅礴灵源如同江河奔涌，尽数灌入识海，化作淬炼神魄的洪流。
王衍的意识沉浮在识海深处，直面那一层横亘在半步不灭与真正不灭之间的无形隔膜。
肉身蜕变尚有灵气、丹药可以外力相助，神魂不灭，却只能依靠自身神魄完成蜕变，外物仅仅只能充当辅助。
神魄在道辉的冲刷之下不断震颤，一阵阵神魂撕裂般的绞痛席卷意识，不像肉身伤痛尚可隐忍，这份痛楚直接作用于本源，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扯成无数碎片。
王衍的肉身端坐石台之上纹丝不动，可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周身肌肤时而绷紧，时而微微抽搐。
外界看不到识海之中的惊涛骇浪，却能从躯体细微的反应，窥见内里正在经历何等煎熬。
顾老将一切尽收眼底，抬手又叠加数重守护禁制悬浮半空。
“成败，全系于你一念之间。”
顾老低声自语，目光牢牢落在台上的身影。
王衍守定本心，践行那一条“我即为天地”的内求道途，任凭幻象四起，自身神魄巍然不动。
内生天地与他神魄相互呼应，十一道极境法则齐齐轰鸣，化作一柄法则利剑，朝着那层桎梏猛然斩去。
嗡——！
一声只有神魂能够感知到的震颤，在识海深处轰然响起。
那道阻隔许久的隔膜，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灭的微光，自缝隙之内，缓缓流淌而出。
那并非耀眼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亘古、沉静的本源光泽。
神魄被微光浸染，原本布满细密裂痕的神魂表层，那些历经八次涅盘反噬留下的损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可冲破桎梏的过程远没有就此结束。
隔膜仅仅裂开一道缺口，并未彻底崩碎。
海量的灵力与法则道辉顺着缝隙涌入，却也带来更为狂暴的冲刷之力。
无数细碎的杂念、过往生死厮杀残留的执念、修行路上埋藏的心结，全部被这股力量搅动，化作无数幻影在识海之中疯狂翻涌。
昔日秘境厮杀的血影、修为突破遭遇的反噬、坤碑天梯之上的疲惫与倔强，一幅幅画面交替闪现，不断冲击王衍的神魄。
稍有一念沉沦，神魄便会被幻境同化，神魂蜕变直接化作一场毁灭。
王衍的意识如同一叶孤舟，漂泊在汹涌翻腾的识海风暴之内。
他不主动去对抗万千幻象，恪守“我即为天地”的道心，以自身神魄为本源，任由幻象来去，我自岿然不动。
内生天地飞速转动，与他的神魄渐渐交融，仿佛识海之中又衍生出一方小世界，稳稳托住飘摇不定的神魄。
十一道极境法则循环往复，利剑不曾停歇，一次又一次劈砍在那层残存的隔膜之上。
嗡！嗡！嗡！
识海深处接连响起数道神魂震荡，裂缝不断扩张、蔓延。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那道横亘在半步不灭与真正不灭之间的无形壁垒，彻底崩解粉碎。
霎时间，柔和却不可磨灭的不灭光辉自神魄本体轰然绽放。
王衍的神魄完成蜕变。
从今往后，肉身就算彻底化作飞灰，这神魄也不会轻易消亡，这便是封侯之基，神魂不灭。
外界，端坐于玄黑石台之上的王衍，身躯猛地一颤。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发，也没有震彻院落的巨响，只有一股内敛浩瀚的气息，悄无声息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额角的冷汗缓缓收敛，方才不停抽搐的肌肤归于平静，一双紧闭的眼皮下，瞳孔深处隐隐流转淡淡不灭金光。
顾老瞳孔一缩，眼底深处掠过一道波澜，身躯都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
他活过漫长岁月，见识过无数天骄起落，可像王衍这般，尚未踏入破妄不朽，便先行叩开封侯神魂不灭大门的，实属第一例。
识海当中，王衍慢慢体悟着神魂不灭的全新状态。
往日神魂受创，本源便会留下不可逆的亏损，如今神魄之内燃起一缕不灭火种，哪怕神魄破碎，只要火种尚存，便终有复原之日。
八次涅盘残留在神魂上的旧伤，此刻尽数消弭一空。
他将意念缓缓从识海收回，重新落回肉身之内。
脏腑深处那一丝顽固的微瑕，依旧静静蛰伏，未曾消散。
该了结这最后一道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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