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西区那间三十平米的商铺。
卷帘门已经推了上去，屋内地面扫掉了灰尘，墙角的蜘蛛网也被清理干净。
乾进来蹲在马路牙子上，脚边的铁皮桶里装着大半桶油漆。
他把发硬的排刷在漆桶边缘刮去多余的红漆，接着按在面前的一块长方形木板上。
随着他手臂用力下压，红漆逐渐填满粗糙木板表面的缝隙，秦勇科技售后服务中心十个大字依次成型。
他站起身从屋里扯出一把铁梯子，爬上去把木板牢牢固定在卷帘门上方的铁管上。
等挂完牌子，他来到马路对面看了整整十分钟。
……
服务站内的玻璃柜台上摆放着一台拆开外壳的破旧收音机。
坐在方凳上的乾进来右手拿着一把尖嘴钳夹住收音机里断裂的铜线，左手拿着电烙铁慢慢靠近。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链条转动声。
一辆黑色的二八自行车停在门口，骑车的女人连脚撑都没踢就直接松开双手，自行车重重倒向一旁，金属车把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女人双臂抱起后座上的一个方形纸箱大步迈进服务站的大门。
印着蓝色条纹图案的纸箱底部边角处烧焦了一大块，空气中立刻多了一股刺鼻的塑料烧焦气味。
女人双手发力把纸箱重重顿在玻璃柜台上。
被震得颤动了一下的收音机铜线让乾进来停下活计站直了身子。
“你们这破机器怎么回事啊！我昨天才在西边那家店买的，今天刚插上电，就放了一张碟，好家伙，里面直往外冒白烟！”
乾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倒满热水，顺手推到靠近女人那一侧的边缘。
“大姐，别急，先喝口水顺顺气。”
女人伸手推了一把玻璃杯导致几滴热水溅落在了玻璃板上。
“我不喝！卖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给保修，我去找那家店，老板连个影儿都没有，就出来个伙计，非说修机器得找你们秦勇科技。”
这伙人是在玩连环套，把低价劣质货卖出去再把售后推给正牌厂，自己要是现在赶她走，明天桥西区所有人都会指着鼻子骂秦勇科技卖残次品还不给保修，沈自强就是赌普通人分辨不出机器里头的门道。
想明白这些的乾进来双手按在玻璃柜台上。
“大姐，您受累把机器拿出来我瞅瞅。”
女人三两下撕开胶带把纸箱底朝天一抖，一台银灰色的VCD机器便滑落在柜台上。
这机器的尺寸和线条与秦勇科技的产品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前面板的右上角印着京华电子四个黑色小字。
乾进来抄起螺丝刀走到机器侧边，熟练地拧下底部的四颗螺丝，单手抠住塑料外壳边缘往上一拔，机壳便和底座分开了，此时女人也往后退了半步在旁边紧紧盯着。
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散开，残存的白烟也跟着从机箱内部飘了出来。
乾进来随手放下外壳。
“大姐，您往前凑凑看一眼这个。”
女人并没有凑近，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机箱内部。
乾进来用螺丝刀指着内部那块绿色的电路板。
“您瞧瞧这儿，我们秦勇科技的机器，里头的板子全是厂里统一用波峰焊做出来的，这种工艺弄出来的焊点大小一样，平平整整的。”
他转身从左侧备件箱里抽出一块全新的秦勇科技备用主板平放在柜台上。
“大姐，您再比对一下您这台里头的板子。”
女人听闻这话才向前迈了一小步低头看过去。
备用主板上的焊点在光线下泛着银色光泽且排列成整齐直线，反观机箱里的那块板子上锡点粗糙大小不一，许多地方堆积成一个个不规则的锡疙瘩，旁边还缠着三根红黑相间的细电线。
这就是典型的作坊组装，不仅线路板设计有缺陷只能靠手工飞线连接，而且这种结构一旦通电运行，热量根本散不出去就会导致主板瞬间烧毁。
女人的手指着机箱里的飞线，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终于意识到这两块板子根本不是一个东西，那个电器行的老板骗了她，这机器废了，自己的一千多块钱彻底打水漂了。
“那我这机器可咋整啊，这可是我一千多块钱买的，现在就剩一堆废料了？”
“我给您修，不管是不是咱家的机器，既然人家让您找过来了我就给您弄好，一分钱不收。”
女人猛地抬起头把视线停在乾进来的脸上。
乾进来拉过方凳坐下重新拿起电烙铁通上电。
几分钟后电烙铁的金属尖端散发出热气。
他熟练地用钳子配合烙铁卸下废弃的电路板扔进垃圾桶，接着将备用主板用力按进底座卡槽，再用电烙铁给四角的供电线路重新上锡。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门外的阳光斜照进屋内，光线在玻璃柜台上移动了一尺远。
女人一直站在柜台前双手搭在边缘死死盯着乾进来手里的动作。
乾进来把塑料外壳扣回底座并把四颗螺丝原样拧紧。
他转身弄来一台彩电连上线，插上VCD的电源后直接按下了机器前面板的开关。
随着绿色指示灯亮起，彩电屏幕闪烁了一下便出现清晰的蓝底白字测试画面。
乾进来拔下电源线把机器推向女人。
女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机器放回纸箱里重新合拢翻盖。
她抱起纸箱走向大门，跨出门槛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小伙子，你这人实在，我下回买机器就认准你家了。”
她走到路边单手扶起那辆自行车，跨上车座很快就骑远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服务站门前每天都会停下不同的自行车。
留着短发的年轻男人抱着同样的纸箱走进来要求秦勇科技负责保修，甚至还有头发灰白的大爷用扁担挑着两个纸箱走进来，其中一个同样装着冒烟的京华电子假货。
乾进来懒得多费口舌，只是按部就班地倒水拆机并指出假货的问题所在，随后麻利地换上自家备用主板，主打一个分文不取。
修理过的机器被顾客带走，关于免费维修的事情也逐渐在周边的杂货店和菜市场里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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