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
桥西区的一栋红砖家属楼前,乾进来两手各拎着一个化肥编织袋,踩着边缘破损的水泥台阶爬上三楼。
右侧是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他停下脚步,从裤兜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对着锁孔插进去,向右连拧两圈。
卡塔。
木门向内推开,金属门轴发出摩擦声。
这套房子离服务站走路十五分钟,几天前杨影拿着黑色记事本,在这个门框前站了十分钟。
“你这水管接头渗水,电线也是老线,楼道还没灯泡,”杨影用笔尖敲击着木质门框,“那就八十块,租金季付,修水管的钱算我们自己掏吧。”
房东收回比划着一百块钱的手指。
“成吧,八十就八十。”
屋内地面铺着水磨石,靠墙摆着一张单人木床,床边是一个表面起皮的大衣柜。
乾进来把两个编织袋靠墙放下。
他走向左侧,推开一扇窄门。
四平米的厨房靠墙砌着水泥台面,他走到不锈钢水槽前拧开塑料水龙头,看着水柱冲出来砸在水槽底部发了会儿呆。
转身走到对面的小卫生间,拉下头顶垂落的细棉绳。
光线随之亮起,照亮了白瓷洗手盆。
他重新走回厨房,拿出一个带盖的铝锅,在水龙头下接了半锅水。
铝锅被放在双头煤气灶上。
他顺手扭开塑料旋钮点火。
打火石摩擦冒出火星,一圈蓝色火焰从燃烧器里涌出,贴近铝锅底部。
五分钟后,锅底冒出连串气泡,水面也随之翻滚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从纸包装里抽出一把挂面,折断成两截丢进沸水里。
接着摸过一个鸡蛋磕出裂缝掰到锅里,随手把蛋壳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用木筷子在锅里搅动。
关火。
乾进来端着铝锅走到客厅的木桌前,拉开折叠椅坐下。
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锅底只剩下面汤。
他放下筷子,走到墙角的编织袋前蹲下,从袋子底部摸出一把活动扳手。
他抓起旁边的一块旧毛巾包住扳手的金属头部,顺着螺纹一下下用力擦拭。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起来,铃声有些刺耳。
乾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去,拿起听筒。
“乾子啊,我是杨影,”听筒里的声音带着轻微失真,“哎你娘正好打到呼家楼办事处了,我刚给她转接过去,你们赶紧说吧。”
线路里传来一串电流声,接着是带口音的女声,背景音还夹杂着切菜的剁板声。
“乾子啊,你换地方住啦,刚才那个杨会计说是给你租了正经的房子。”
乾进来把听筒换到左手,微微拉开听筒与耳朵的距离。
“娘,这边有暖气呢,带个厨房,还有独立的卫生间,比火车站那个破招待所强多了。”
“那我就放心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跑腿可得好好住,千万别舍不得花钱,魏总给你发工资可不是让你天天啃干烧饼的啊。”
乾进来伸出右手食指抠着桌面的木纹,觉得有一根木刺扎进指甲缝边缘,便停下了动作。
“行了行了,这破房子也花不了几个钱,我这儿还忙着干活呢,没啥别的事我就先挂了啊。”
“你个瘪犊子别嫌我唠叨,眼看着天热了记得去百货大楼买两件短袖,别成天光穿那件破旧夹克。”
他叹了口气按下电话座机上的红色切断键,塑料按键随之凹陷,听筒里只剩下盲音。
他把听筒放回基座。
他拉开电视柜的抽屉,翻找出一颗两寸长的铁钉和一把羊角锤。
走到门后,用铁钉尖端抵住白墙。
举起羊角锤连砸三下,铁钉没入墙皮一半,周围的石灰纷纷掉落。
他拿起那把旧扳手,将尾部的圆孔套进铁钉。
金属碰撞发出轻微摩擦声。
乾进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扳手的长柄往后拉开一寸,用指关节发力弹向墙面。
叮当。
敲击的回音在屋子里传开。
“哪个倒霉催的在这儿敲东西呢,这大白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
隔壁墙壁传来几声用力的拍打声。
乾进来迅速伸手一把攥住晃动的扳手柄。
声音戛然而止。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习惯动作了。”
他压低嗓门喊了一句。
松开手后扳手紧贴着白墙。
五月底。
一辆桑塔纳轿车停在中山路西段的邮局门口,排气管喷出一股尾气。
魏勇推开后排车门走下来,皮鞋踩过路面的浅水洼。
上午他在百货大楼,李建国拿出一叠盖着红章的票据拍在桌面上,那五十台机器卖空了。
下午在桥东家电城,王经理拿着塑料夹板要求增加二十台供货。
魏勇抬眼,看向上方那块秦勇科技售后服务中心的红底木牌。
迈过门槛走进店内。
玻璃柜台前有个穿着灰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坐在方凳上,他右手握着电烙铁,左手拉着细焊锡丝,在锡丝接触烙铁尖的时候冒出一条直线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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