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
李镇躺在榻上,睁着眼。
睡不着。
浑身上下都在疼。那些裂纹,那些伤口,那些被地仙之力撕裂后又重新愈合的筋肉骨骼,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今天白天发生了什么。
地仙。
张道玄。
那道法身站在虚空中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却让人发自灵魂深处感到颤栗。
那一掌按下,遮天蔽日。
那一握之下,空间凝固。
那最后压下的须弥山,是真的山。
虽然只是一道术法虚影,却也足以将他碾成齑粉。
他撑过来了。
一炷香。
硬生生撑了一炷香。
李镇抬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
手掌上那些裂纹还在,密密麻麻,像是烧裂的瓷器。
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每一道裂痕里都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疼。
但值得。
他想起张道玄最后那句话。
“若你能活着走到白玉京,老夫,等你一战。”
李镇嘴角勾了勾。
等他?
等他到了白玉京,谁等谁还不一定。
他放下手,继续看着房梁。
房梁是老木头做的,黑漆漆的,上面有虫蛀的痕迹。一只蜘蛛在角落里结网,月光下能看见细细的银丝在微微晃动。
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下。
李镇没有动。
门被轻轻推开。
崔心雨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赶路时的劲装,而是一袭素色长裙。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看见李镇睁着眼,愣了一下。
“李兄……还没睡?”
“嗯。”
崔心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李镇看着她。
“有事?”
崔心雨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走进来,在离榻三尺远的地方站住。
“我……我来看看你的伤。”
李镇没有说话。
崔心雨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天的事……”她开口,声音很轻,“我都听说了。”
李镇看着她。
“听说什么?”
“你……你打退了张家的先祖。”崔心雨说,“我爹说,那是张家主母耗尽阳寿,所请来的白玉京真正的仙。”
李镇没有说话。
崔心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爹说,整个中州,几千年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一步。能以食祟之境,硬撼地仙一炷香而不死,你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
“我三叔说,你是金鳞,早晚要飞出这片池子。”
李镇看着她。
“你信?”
崔心雨点点头。
“信。”
李镇没有接话。
崔心雨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伤得重不重,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明天真的要去皇城吗。可真的站在这里,看着月光下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些话又说不出口了。
只是站着。
沉默。
月光缓缓移动,从她身上移到墙上,又慢慢移开。
崔心雨终于开口。
“李兄。”
“嗯。”
“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在发烫。她垂下头,不敢看他。
李镇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很明显。
他沉默了一息。
“有。”
崔心雨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是……什么样的人?”
李镇没有回答。
他看着房梁,看着那只蜘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过了很久,李镇指了指天上。
崔心雨抬起头。
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看不见底。但她好像从那平静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她……一定很好。”
李镇没有说话。
崔心雨站在那里,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释然。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李兄。”
“嗯。”
“张家已灭,李兄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李镇顿了顿,又道,
“通天台,不能建了,我要去皇城。”
崔心雨知道李镇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回来崔家以后,也知晓了这通天台的狠毒。
“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李镇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