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抬头看他一眼,说:“白姐姐说,能把自己名字写对的人,才配把它刻到墙上。”说完又低头去写。她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极矮极圆,像一朵刚开的蘑菇。
方蓝白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他们把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好一阵,白启从城墙上下来,手里拿着半块粉笔,扔给那帮孩子:“拿去。别用树枝划地。”孩子们欢呼着去分粉笔,方蓝白回头看她,说:“我以前也用过粉笔。”
白启说:“现在不用了。现在有更硬的纸。”方蓝白笑了一下,继续往北门走。他今天要去城北的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徐启东打趣说这是华夏最后一个六阶觉醒者在教娃娃认字,传出去能吓死几个老怪物。方蓝白不理会。他教的第一篇文,是他自己写的。开头是一行字:“那天我醒过来,看见天还是亮的。”
教室是半地下的旧仓库改的,窗户开得极高,光从上面斜斜打下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十几个孩子坐得歪歪扭扭,有人膝盖上放着半块木板当桌子,有人蹲在墙角,有人抱着自己没睡醒的弟弟。
方蓝白把讲义放在一张缺了腿的铁讲桌上,没坐。他问:“有没有人不知道末世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小男孩说:“没人说它结束了。是方城主以前发广播,说恶魔的门关了。”
a另一个说:“我姐说那是归门契约续签。以前的人不会写契约,现在的小孩都会了。”
方蓝白说:“那契约不是只写在纸上。它写在路上。”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线中间点了一串点,像脚印,也像车辙。他说这条线就是归途。从锦宁到昆仑,从冻土到军港,从汉中到破界城。终点不是城,不是门,是人还能回来的地方。
有个极瘦的女孩举手:“那回来的地方在哪。”方蓝白说:“有人等你把名字写对的那块墙下面。”女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下课后,方蓝白在教室门口坐下,晒那点刚露头的太阳。几个孩子没走,围着他问勇者车队的事。
他们听过很多版本的故事,有人说车队的面包车能变成飞机,有人说他们有两个小棠,一个在枪里,一个在花里。方蓝白被问得没脾气,说。
“那辆车不会飞。它只会跑,而且跑起来很慢。”孩子们失望地叹气。方蓝白又说:“可它跑得最远。”
羊角辫丫头插嘴:“那他们现在在哪。”方蓝白说:“在路上。也可能已经找到一片能种花的山谷了。”
女孩说:“我也想种花。”方蓝白说:“先把你自己的名字写对,再给你的花起名。”
那天下午,孔杨天从调度台发来短讯,说联合防线的补给线又要扩一段,从昆仑零号站往北,接上北极熊联合体的冻土补给网。
方蓝白说:“不铺晶能轨了?”孔杨天说:“试过。太冷。还是得用老孙头他们跑出来的路。”方蓝白说:“那路太窄,重卡过不去。”孔杨天说。
“所以我让洛安沿着老路加宽,铺碎磁铁矿石。用郭泡泡的低能耗压路机,一晚上能修好长一段。”方蓝白问:“谁去北边看线?”孔杨天说:“赵野。他们正好要回冻土带看谢尔盖。顺便押一批香膏过去。”
方蓝白“嗯”了一声。勇者车队和香膏,和面包车,和那扇门,和这条路,都还在。他忽然觉得踏实。
这种踏实不是站着不动的稳,是知道某个方向上有这么一辆车,车上有八个人,其中一个会为几张贴纸较真,还有一个会在你差点烧死自己的夜里,用枪托轻轻压住你的手。
白启打来通讯,说城外来了几辆车,不是联合防线的。方蓝白起身往北门走。北门外,三辆灰扑扑的旧卡车停在路边,车身用蓝布盖着,蓝布上还贴着几片已经干掉的花瓣。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风沙,手里捏着半张从旧通知上撕下来的路线图。
他看到方蓝白,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极郑重极小心极紧张极笨拙极虔诚地递过来:“我们是从西边来的。这个,我们在一个古井边上捡到的。上面说,捡到就送到破界城。”
方蓝白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用防水纸包着的磁带,外壳已经磨得泛白,标签还在,写着:“河西分站——第二批深层钻探数据备份”。
正是当初严衡在日志里提到过、但勇者车队没能找到的另一半备份。方蓝白把磁带托在掌心,问那男人:“古井旁边,还有没有别的。”
男人说:“有。有半块石头,上面写着‘给后来人’。我们没敢动,只把这个带来了。”
方蓝白把那卷磁带交给赶来的郭泡泡。郭泡泡一看外壳就认出来是装备部早期那种防水密封盒,手都有些抖。方蓝白对男人说:“那半块石头,就是你们后来人的名字。”男人愣了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别过头去咳嗽。方蓝白让白启带他们去食堂吃饭,又说:“等他们休息好了,问他们愿不愿意在城外住下。西边来的,走那么远,不用急着走。”白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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