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蕃回到严府时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更衣净手,而是径直穿过九曲回廊,推开了严仕龙的房门。
严仕龙正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新得的和田玉貔貅,抬眼看见父亲脸色铁青地闯进来,忙不迭将玩物塞到枕头下,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
严蕃二话不说,将装有碎玉的素帕甩在桌上。
“爹,这是什么?”严仕龙满脸疑惑。
“十年前,毒杀太子的白玉杯。”严蕃目光深沉,字字如刀,“今日早朝,于文正就捧着这包东西跪在丹陛之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请重审太子旧案。”
严仕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于文正?”他嗤笑一声,“那个老顽固,一年到头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爹你动动手指头就把他摁回去了。今日早朝,他不照样是铩羽而归?”
“铩羽而归?”严蕃盯着儿子的眼睛,“太医院验出碎玉无毒,他自然是铩羽而归。可那是因为我安插在他身边整整一年的眼线,在昨夜替他调了包,若非如此,今日太医院验出的就是鸩毒。到那时,谋害储君的罪名压下来,你还能安安稳稳躺在这里把玩玉貔貅吗?”
严仕龙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噎住了,片刻后才讪讪道:“爹运筹帷幄,于文正又能翻起什么浪?再说,爹这么干,不也是陛下……”
严仕龙警惕看了一下周围,确定四下无人,才悄声道:“不也是陛下授意的嘛!”
严蕃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闭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祸从口出,你若再敢提半个字,我先打断你的腿!”
严仕龙一时噤声,不敢言语。
严蕃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于文正散朝之后,没有回府,而是直奔盟主堂。我在他身边安插的那个眼线,今日也断了联系。”
“那又如何?”严仕龙梗着脖子,“如今证据在我们手里,于文正空口无凭,又能奈何?”
“这才是我最忧虑的地方。”严蕃转过身,眼中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与警觉,“于文正我倒是不担心,他太过正直,反而容易对付。可一旦牵扯到项云,便由不得我不防。武林盟大会,那么多江湖高手一起动手,居然没能杀得了他,还让他洗清冤屈,帮杨延朗重新整合了武林。此人隐忍十年,心思缜密得可怕,绝非善类。”
“父亲勿忧,”严仕龙安慰道:“儿探明那些江湖人大都早已离京,并未有出格的举动。”
“这才是我忧虑之处,”严蕃道,“他若是动用江湖力量,大不了定个谋反之罪。可越是不动,越让我觉得,他有什么别的谋划。”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早朝,他让于文正捧着那包碎玉上殿,绝不是因为天真到以为单凭一个盛过毒酒的玉杯就能扳倒我。他是在试探,试探于文正身边有没有我的眼线,试探皇帝还愿不愿意翻太子旧案。现在眼线暴露了,皇帝也当众表态了。你觉得,他会没有后手?”
严仕龙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项云此人,绝非善类。由他站在于文正背后,总让我心中忐忑难安。”严蕃的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窗棂,“我最担心的不是太子案,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连我都不知道的把柄。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那些事,真的都擦干净了吗?”
严仕龙心中一惊,不敢多言。
严蕃猛的回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暂时离开京城。现在就走,一刻也不要多留,先避避风头。”
“爹!”严仕龙腾地站起来,满脸不情愿,“他们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唯一的物证也被我们截获了,何必如此谨慎?”
严蕃想了想,还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知怎么,我心里总不踏实。”
“爹,”严仕龙恳请道,“年关将至,能不能在府里过完年,再行离开。”
“绝对不行,”严蕃厉声道,“你立刻走,从密道出城,一刻也不要多留。”
严仕龙知道父亲的脾气:当他以这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命令时,任何争辩都是徒劳。
他咬了咬牙,草草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上细软,趁暮色,从严府后门的密道悄然离去。
他走后,严蕃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翌日早朝,百官依班列队,丹陛之上,朱钰锟端坐龙椅,神色如常。
他本以为今日又是例行公事的一天,直到于文正手持笏板越众而出,跪在大殿中央,声如洪钟:“臣于文正,弹劾吏部侍郎严仕龙私通倭寇、掣肘东南军事、叛国通敌之罪!”
满殿哗然,有人偷偷望向严蕃,却见这位一向深沉淡定的首辅脸上,也浮现出微不可察的涔涔细汗。
朱钰锟原本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的玉佩,听到“私通倭寇”四个字,猛地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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