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河套平原的黄河早已解冻。
河水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拍打着两岸的黄土岸壁。站在岸边能闻到河水特有的腥气,混着淤泥腐草的臭味。芦苇丛在河滩上疯长,高过人头,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沈书瑶站在黄河南岸的高坡上,望着对岸。阴山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灰蒙蒙的,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隔着宽阔的河面,她的芯片扫到对岸滩头后面大约三百个热源信号,分散在五里长的河岸线上。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好热。”
“忍一忍。”沈书瑶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衣。六月的河套,日头毒辣,晒得头皮发烫,麻布袍被汗水浸透,黏在后背上。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的马粪臭。
林毅从坡下走上来,甲胄外面罩了一件麻布袍,腰间别着合金短刃。他的靴子上沾满了干裂的黄泥,每走一步,泥块就簌簌往下掉。他在沈书瑶身边站定,两个人沉默地望着对岸。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安静得像一块睡过去的石头。
林毅压低声音:“史记载,公元前214年北抗匈奴是二月到四月。我们这些穿越者的介入,让时间偏差到六月。前几天的战场和史记载基本一致,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因为我们,让历史发生明显改变?”
沈书瑶心头一紧。“那应该怎么打?既不能偏离历史,又不能让我和你载入史册?”
“没事。”林毅的声音很平,“我尽量让自己不出名,尽量按古人的方式来打。”
沈书瑶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什么?拿着冷兵器跟匈奴肉搏?你是半机械体,未来装备远胜萧烬羽,基本不会死。可我不一样,芸娘的身体是有血有肉的碳基生物,她扛不住。她会受伤,会死的。”
林毅嘴角勾了一下。“你想哪去了?你还是用芯片辅助我,不用你和匈奴厮杀。”
芸娘在意识里声音发颤:“书瑶姐姐,我们跟紧林毅哥哥,别再受伤了,我快撑不住了。上次胳膊的伤还没好利索……”
沈书瑶在心中答:“闭嘴,还没上战场你就先怂了。”
她按住左臂,伤口还在发疼。军医当时没缝合,只在伤口上撒了金创药,用麻布紧紧缠住,叮嘱别沾水、别用力。皮肉翻卷的边缘结了一层薄痂,但痂下面是暗红色的嫩肉,一碰就渗血。她担心破伤风,秦朝的泥土和马粪里都有那东西。她吞了一粒萧烬羽给的药丸,里面有抗生素的成分,够撑一阵子,但药丸不多了。
“蒙恬真的要今晚渡河?”她问。
“斥候说北岸的匈奴骑兵只有三千,分散在五十里长的河岸线上。夜渡是最好的机会。”林毅的声音很平,“两路同时渡。东路主力从九原渡口过,直扑高阙。西路偏师从萧关北上,西渡黄河,攻贺兰山。史书记载的,就是这条路。”
“我们跟哪一路?”
“东路。蒙恬点名让你跟着。你的芯片能探测对岸的兵力分布,蒙恬需要这个。”林毅看着她,“他说,国师府的采药使,不只会采药。”
沈书瑶没有接话。
入夜,黄河南岸,秦军营地。
火把全部熄灭。上万名士卒蹲在河滩上,没有声音。有人在啃干饼,牙齿磨着沙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有人在低声咳嗽,咳到一半就捂住了嘴。船只在白天被拆解成木板,用牛皮捆扎,此刻正被士卒们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推向河边。
沈书瑶蹲在河滩上,手按在泥地里。泥地还是温的,白天日头晒了一天,热量还没散尽。淤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冰凉湿滑,带着腐草的味道。
蒙恬站在高坡上,望着对岸。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探路的斥候已经在对岸的滩头上点亮了三堆篝火——那是安全的信号。
“渡河。”他的声音不大,传令兵一个接一个把命令传下去。命令在黑暗中传递,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第一艘船滑入水中。船舷压碎岸边干裂的泥块,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船上的士卒用木桨划水,动作一致,没有声音。船头堆着沙袋,沙袋上渗出的水顺着麻袋往下淌,滴在船舱里,哒、哒、哒。
沈书瑶蹲在第三艘船上,怀里抱着那只脉冲短弩。短弩的枪托抵住她的腹部,随着船身的摇晃一下一下撞着她。林毅蹲在她身边,合金短刃横在膝上。月光洒在刀刃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船身摇晃,芸娘在意识海里紧紧贴着她,没有说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意识边缘。
“怕就闭眼。”沈书瑶在心中说。
“不闭。”芸娘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我要帮你看着。万一有人从水里摸上来呢?”
“匈奴人不会游泳。”
“万一有鱼咬我呢?”
沈书瑶嘴角勾了一下。
船行到河心,水流湍急。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尖锐的噼啪声。沈书瑶的芯片全开,扫描对岸的滩头。热能信号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光点,散落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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