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滩被打翻的墨水,从东边的山头慢慢地、无可挽回地洇过来。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决定出门走走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仿佛能看见灰尘在缓慢地舞蹈,每一粒都拖着自己的影子,重得快要坠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了,咳嗽、跺脚都不再管用,只有用力拍打墙壁,它才会吝啬地亮上几秒,投下我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这倒好,黑暗里下楼,反倒觉得脚下是实的,一步一步,数着熟悉的台阶数,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街上正是所谓的“逢魔时刻”。放学的孩子尖笑着从身边掠过,书包拍打着后背,像某种急于挣脱的翅膀。买菜归家的主妇,塑料袋里探出翠绿的芹菜和沾着泥的胡萝卜头,步履是疲惫而满足的。车流拖着暗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缓慢黏稠的河。一切都朝着一个方向——家。而我,正背道而驰。这感觉有点荒谬,又有点隐秘的兴奋,像一个集体仪式里偷偷溜号的叛徒。叛徒走向哪里?不知道。只是觉得,那暮色深处,或许藏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些被白日的喧嚣和秩序所遮蔽的、毛茸茸的边角。
我拐进一条平时不太走的小路。路旁是些老旧的院落,围墙很高,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张巨大的、干涸的血管网络。走着走着,周遭的人迹便稀了,市声也像退潮般远去了,只剩下我自己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叩在水泥路上,空空地响。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扇门。它就在一堵最不起眼的灰墙中间,漆成一种近乎于黑的墨绿色,门板很旧,上面的漆皮斑斑驳驳地卷曲起来,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像是生了顽固的皮肤病。门楣低矮,没有门牌,也没有任何装饰,普通到如果不是我恰好侧过头,几乎会把它当作墙上的一块暗影忽略过去。
吸引我的,是门边挂着的那盏小灯。灯罩是简陋的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里面亮着的,不是寻常的暖黄或惨白的光,而是一种……我很难形容的颜色,像是把黄昏最后一道紫金色的天光,和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微生物的幽绿,混合在一起,又掺进了一缕陈年旧梦的昏黄。那光晕很小,很微弱,仅仅能照亮门口一步见方的地方,光与暗的边界模糊而柔软,仿佛在缓慢地呼吸。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光。它似乎在对我说话,用一种无声的、古老的语言。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这地方古怪。可我的脚却像被那团光晕黏住了,更有一个更大声的、带着孩童般莽撞好奇的声音在怂恿:推开它。
手碰到门板时,触感是预想中的粗糙与冰凉。我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其绵长、极其喑哑的“吱呀——”,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倒像是从这木头深处,从这面墙壁,甚至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门开了,没有阻力。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不是尘土味,更像是一大捧被秋露打湿的、正在腐烂与新生边缘的落叶堆积在一起,散发出的那种清冽又颓唐的、充满了时间重量的味道。
我跨了进去。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合拢了,那声叹息般的“吱呀”又响了一次,仿佛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不大,方方正正。脚下不是水泥地,而是松软的、有些潮湿的泥土,混合着细碎的、被磨圆了棱角的小石子。院子中央,是一棵我从未见过的树。它不算高大,枝干虬结扭曲,以一种痛苦又恣意的姿态伸向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天空。树上没有叶子,一根也没有。但每一条细枝的末梢,都悬挂着一点光。不是灯笼,不是灯泡,就是一点一滴,泪珠般凝着的、饱满的光。和我刚才在门外看到的那盏灯的光,质地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更密集,更璀璨,像把一整条幽静的星河,都揉碎了,挂在这枯树的枝头。那些光点并不刺眼,静静地亮着,随着似乎并不存在的微风,极其轻微地颤动着,仿佛在窃窃私语。
我看呆了,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很碎,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角落里,阴影最浓重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老鼠,也不是野猫。那轮廓……是一个人形,但极其佝偻,几乎是蜷缩着的。他(或许是她?)慢慢地挪动出来,走进了树的光晕里。我看清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人,老到皮肤像风干了的核桃壳,层层叠叠地堆在脸上、手上,几乎看不清五官。他穿着一件辨不出年代和颜色的宽大袍子,布料已经薄得像一层灰雾。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用某种禽类羽毛扎成的“扫帚”,那羽毛是暗蓝色的,尾端却闪着和树上光点同样的微光。他看也没看我,自顾自地,开始清扫院子里的地面。
他的动作缓慢至极,带着一种宗教仪式般的庄重与呆板。羽毛扫帚掠过泥土,并没有扬起灰尘,反而像是把地上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影子,也许是声音,也许是刚刚流逝过去的那一秒时光——轻轻地、温柔地扫拢到一起。被他扫过的地方,那泥土的颜色会变得格外深一些,仿佛能沁出水来,散发出更浓郁的、落叶与夜露的气息。他就这样一圈一圈,以那棵发光的枯树为中心,缓慢地扫着,仿佛这个行为已经持续了千万年,并且还将继续下去。我被一种巨大的静默笼罩了,这静默不是无声,而是包含了一切声音的基底,像深海。我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这画面,惊扰了这位沉默的清扫者,和他所打理的这片不可思议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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