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会客室里,费宏端起茶盏向杨植客气一下,说道:“咱们士人,年轻时哪个不是读过几本圣贤书就想着出将入相精忠报国,做出一番大事以青史留名?
长大后踏入官场,变成熟了,回想过往何其幼稚可笑?你入仕十年来水里来火里去,立下的功业,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比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养望强太多了!
如今你羽翼已丰,外有毛伯温、刘漳、萧鸣凤、张岳等巡抚,内有前凤阳知县等御史,只须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下届拜相非你莫属。等太子一即位,你想当多长时间的首辅就当多长时间的首辅!大好前程摆在眼前还这么急功近利,实为不智也!
老夫代罗整庵教育你几句,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哦,朝廷上下个个尸位素餐,不深谋远虑不公忠体国,独你一人是忠臣、贤臣、能臣?说句不好听的,也许大家冷眼旁观看你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都盼着哪天你摔个大跟头!”
人年纪大了就絮絮叨叨。杨植恭恭敬敬道:“首辅莫怪,晚辈习惯了,一天不处理些政务浑身不得劲。请首辅看看我的草稿。”
按制度,朝廷发下去的诏诰敕令册檄等文件都要内阁草拟,司礼监用印,所以杨植代兵部起草的关于辽东土客冲突问题的指导方针,要发往辽东省先得让内阁同意。
费宏盯着杨植的脸看了半天,再拿起草案浏览起来,沉思片刻后问道:“户部在辽东省及奴儿干发的采矿文凭,卖了多少?”
“发了四张,都发在建州卫。四张文凭收了四千银子。”
“奴儿干广阔无垠,为何发这么少?”
“晚辈不想操之过急。先在建州卫试点,再推广到塔鲁木卫,最后在辽东省发放。即使出了乱子也是在抚顺关外,把抚顺关一闭,不影响辽东腹地。”
费宏点头道:“树人做事老成持重!东南开了海,那西北开边,你怎么不推动推动?”
“东南开海,是因为想圣上之所想;但圣上对西北非常防备,杨一清相公推动也没用。至今西北只是与土尔扈特、赤斤等藩属卫所交易些茶叶、瓷器、布匹。”
费宏指示道:“当年丝绸之路走大草原,一个月直通欧逻巴,比海运快捷!何况沿途城市密集,消费能力强,可以卖给他们的货物太多了!
树人,圣上对你的信任仅次于对张孚敬,你要努力推动西北开关!”
费宏说罢,把杨植的报告交给身后书吏去抄录行文。
杨植突然隐隐感到不安:他们热心支持自己开海开边,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只听费宏又问道:“那个屡次乞贡的鞑子是哪个部落的?”
“是土默特部落的俺答。如今西北草原上就他的势力最大,实际上能控制三万户。晚辈执掌理藩院时,他多次托人送来番文贺表,请晚辈转呈圣上允许朝贡。”
费宏没有再问什么,端起茶杯道:“老夫要回文渊阁处理公务。树人,怠慢了,请喝茶!”
处理完当日政务,费宏年龄太大,没有值守文渊阁,慢悠悠地乘轿子回到首相宅第。他吃过晚饭正在书房里闭目回想今日事务时,门房来报夏言等几位官员来访。
“费首辅,下午我们去文渊阁找你汇报工作,书吏说首辅正在会客,只能现在叨唠啦。”
费宏看了看访客,除了领头的夏言,还有籍贯松江、杭嘉、宁波的几位官员,便淡淡回道:“下午与杨詹事兼兵部右侍郎谈辽东事务,无暇会见你们。”
几人见过礼后在书房屏息坐下,只听费宏问道:“桂洲,你们部门各不相同却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夏言恭敬答道:“还不是为杨詹事而来!他先是在东南开海,又在辽东开矿。对海贸课以重税是板上钉钉没跑了。
只怕他用采矿证把人骗到奴儿干去,待人投入巨资有所产出后,立刻开征矿税。
此种操作,是典型的锦衣卫诱骗良民犯罪再敲诈勒索手法!
自古得国之正,无过于皇明!列祖列宗都是堂堂正正以圣贤之道治天下,朝廷岂可如此卑劣,视民众如鸟雀,诱之以饵张网捕捉!”
费宏不以为然道:“杨植不是还没有提议征矿税吗?你们现在拿他没有干过的事做文章,说出去让人笑话!”
几人面面相觑,夏言急道:“矿税的事暂且不说。眼前的海贸税,首辅可不可以否了?以免晩辈入阁后,已是木已成舟,想否也否不了啦!”
费宏呵呵笑道:“大明制度里有茶税吧?太宗时期,户部在江南一年能收数万两银子的茶税,可如今呢,一年只能收五十两银子不到,有谁提过这茬?”
几位官员茅塞顿开,拊掌大笑起来。笑过后,夏言道:“晚辈总感觉杨植这个人,令人琢磨不透,似乎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曾从徐阶、姚涞处了解杨植,但左思右想,还是如雾里看花,始终不知他做事的目的何在。费首辅,你说他图啥呢?”
费宏漫不经心道:“大明读书读迂了的官员多着呢,又不是没见过。他浑身是铁,打得多少钉儿?
诸君回去吧,老夫就不送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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