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十月,戊申日。
费宏傍晚出了温暖的文渊阁,站在庭院中被北风迎面一吹,立仆,气绝。
费宏二十岁中状元,四十四岁入阁,今年才六十七岁,正是首相的当打之年。嘉靖本想让费宏带夏言、顾鼎臣一段时间,但费宏在首辅的岗位上仅工作了一个多月,就在北京的冬季到来时,因胸痹而殉职了。
嘉靖非常内疚,下令辍朝三日以示哀悼,并派官员护送费宏的灵柩回江西铅山。
辍朝第三日,呼啸的寒风里,北京南郊的天坛来了一群年轻人。他们是钦天监的在读天文生,由杨植、舒芬带队来验证《吕氏春秋》所说的确定音律的方法。
陆炳如今官升百户也跟随而来,因为今天是太子的音律课。
天文生按古法做完实验,从神乐署里出来,杨植总结道:“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十二律吕与十二月、二十四节气是对应的。现在是十月,时令孟冬,今日节气为立冬。
《礼经》亦云:孟冬之月,律中应钟。
太子殿下,先有宇宙,后有音律;音律与星辰运转、季节变化、农时耕作、社会管理息息相关,是一个整体,不可以单独拎出来说。”
朱裁垕抬头看着幽远深邃的天空,良久问道:“若是另外有一个地球,其运动的速度与我们不一样,季节气候与我们不一样,它上面的星辰与我们的星辰不一样,是不是那个地球的音律也会与我们的音律不同?”
杨植凝视朱裁垕,思考之后回道:“那是一定的。”
舒芬、天文生、陆炳及大小宦官震惊地看着这对师生,两人的交流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朱裁垕憧憬道:“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别说去天外看一看,就是地球、大明,北京城,都难以了解呀!”
杨植安慰道:“我们总要一步一个脚印来。张骞之奉使绝域,亦卒不能外尽地界;隋、唐号称强盛,然朱宽有不译之都,颜师古有未图之国。千古幅员之大,其惟我明乎?
洪武、永乐以来,梯高山,航大海,朝贡者无虑数百国,而欧逻巴人绝九万里来阙下,大地圆体,始入版图。
皇明所云幅圆辽阔者,尽地之圆以为幅也。
我们已经把地球上所有的地方都探索完了,画下来它们的地形图,记录下了它们的地名,今后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一群人边说边走来到圜丘边。身处旷野,朱裁垕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道:“杨詹事,听皇祖母说,这个时候,湖北的草木还是绿的,只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杨植点点头:“不错,再往南就是赣南,现在可以下河游泳;再再往南过了赤道,就是北户之地,那里门窗朝北开,我们北方刚入冬,他们则是初夏。舒状元熟知天文地理,他最清楚。”
舒芬答道:“太子殿下,始皇帝横扫六合,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他派船队跨过赤道来到赤土国。此时此刻,赤土国刚刚入夏。”
朱裁垕眼睛亮晶晶地凝望圜丘,突然走过来拉着杨植的手道:“杨詹事,听说你去过好多地方,你要带我去世界上看看。我也想梯高山、航远洋,我想看流沙河、赤土国。”
旁人投来异样而羡慕的眼光。杨植冷汗涔涔,连忙道:“太子殿下,有机会的话,一定,一定!”
朱载垕心花怒放,回程路上牵着杨植的袖子蹦蹦跳跳,还让小宦买了糖葫芦分给同行的人吃。
来到东华门外,几人送太子回东宫后一一分手。陆炳见四下无外人,对杨植道:“杨詹事,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兄弟这里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今日圜丘下,你的应答极为不妥。小心被人记在小本本上,到时候拉清单算总账。”
杨植笑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谁不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谁在这个年纪不是充满好奇,有很多天真的想法?太子的喜好、兴趣并不违背忠孝仁信,让太子始终对学习感觉快乐,是当老师的职责。”
陆炳嘿嘿几声道:“历代詹事没有这样教导太子的。若是太子承继大统,老想着往外跑,只怕又是一个英宗、武宗。杨詹事还是教导太子规规矩矩待在紫禁城里,不要出门为好。”
朱载垕回到东宫换上衣服,拿着糖葫芦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
慈宁宫里,嘉靖正带着方皇后问候蒋太后。朱载垕进屋依礼拜见过几位长辈,被蒋太后握住手,问东问西。
华夏讲隔代亲,嘉靖平日里忙于公务,见了朱载垕也是板着脸摆出家有严君的模样。朱载垕自小被蒋太后带大的,与祖母更亲。
蒋太后笑眯眯接过糖葫芦,问道:“今日去天坛,是不是像鸟儿出了笼子?”
“外面好大呀,看不到尽头!一路上看到农民挖水沟,还有好多冬小麦,都是皇宫里没见过的。”
嘉靖哼一声道:“不要只顾着玩,人活着,就要做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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