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八月,来自应天府江宁县一个秀才家庭的方妃被立为皇后,费宏也从赣东北赶到北京成为内阁首辅。杨植现在每隔六天给太子上一次课,其余时间在兵部处理政务。他身为兵部右侍郎,主管车驾、武库、卫所钱粮这一块。
这天兵部尚书王廷相差人请杨植来尚书办公室。杨植坐下后,王廷相递过三份奏疏道:“树人,辽东的人、事,你熟,你看这事闹的。”
几年下来辽东已经建省,前辽东巡抚、户部右侍郎张云顺理成章升为辽东左布政使。
张云任户部右侍郎期间负责向辽东移民、划分各州县土地等事宜。时任理藩院掌院的杨植找到首辅张孚敬、次辅桂萼说当年太宗打下安南设置州县,但吏部派去的官吏残酷暴虐贪得无厌,安南人被逼得复叛。辽东内附的女直、鞑子甚多,新设州县宜用正直清廉之士为地方官。这个建议得到了张、桂二人的支持。
杨植上面有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思虑周密,方方面面布置得滴水不漏,几番复盘,实在忍不住佩服自己: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顶层设计推进下去总是会磕磕碰碰的。辽东原是都司府辖区,土地皆是军用地,地面上无论汉人夷人都是军户,新设的辽东地方官府与都司卫所要重新核定土地,麻烦可想而知。
辽东地广人稀,地方官府起初新征的民用地都是荒地,军屯的汉人军户大都无所谓,甚至巴不得把军田转为民田;但不种地的夷人就不乐意了。夷人大多数是马户,眼见着很多水草丰美的原野被征为居民区、耕地,自己的生存空间被大大压缩,逐与新来的移民斗殴起来,已有人命案发生。
现任辽东巡抚刘漳自然站在辽东左布政使张云一边,强力弹压地面。刚立下平息兵变之功的辽东巡按曾铣则持反对意见,甚至把年初的辽东兵变归因于移民与土着争地。现在三方上疏朝廷各执一词,嘉靖批转到兵部处理。
王廷相几年前丁忧后被起复,是杨植推举他任四川巡抚,立下军功后升为兵部右侍郎又当上兵部尚书的。两人又都是气学门人,彼此之间相处融洽。所以杨植也没有弯弯绕,说道:“曾巡按差矣!若不移民辽东,设置府县,辽东军兵就不兵变吗?
此人不能在一堆乱麻中找到线头,眉毛胡子一把抓,早晚会吃大亏的。”
大家都知道杨植的廷试策论是“向北防御向南发展”,为此杨植这十几年身体力行立下不少军功。但王廷相看在下一代帝师的面子上,决定给杨植一点点忠告。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管什么原因引起的,兵部总归是要拿出个办法,解决关内移民与内附夷民的冲突。”
杨植不以为然道:“奴儿干不是有矿场、冶炼场么?让内附夷民出辽东,去那边做工吧!”
王廷相笑笑道:“夷狄若能种地做工,就不是夷人了!咱俩都是跟夷人打过交道的,他们禽兽之性无拘无束,像蝗虫一样走到哪吃到哪。你叫他们种地做工,还不如杀了他们。”
杨植悚然而惊,想起五胡、契丹、金、西夏、蒙古,陷入沉思。
王廷相见杨植一时恍惚,咳嗽两声。杨植醒过神道:“既然他们已是军户,当听从军令调遣。”
“朝廷对夷狄的政策是居中央以治四方,柔远怀迩,万邦臣服,使近者悦远者来。夷人已经内附,哪能又把人往关外赶呢?只怕召致御史攻讦。”
杨植怒道:“主次要分清楚。是先怀迩,再柔远,先使近者悦,远者才会来。
哪里有轻贱自家人讨好夷人,让夷人凌驾自家人之上,才能团结他们的道理?
当年哈密国牙木兰等人率上万军民请求内附,被安置在肃州关外军屯,以守护肃州。
这就是想得到回报就要付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怎么东北的夷人就要哄着他们?他们也是军户,为什么不像鞑官鞑兵一样听令?
鞑子归附大明的不计其数,都能严守军令出生入死,怎么到了通古斯夷人这里,就成了早归附不如晚归附,晚归附不如不归附?
哪个御史敢说三道四,我就请圣上派他去招抚夷狄!”
王廷相见状,语重心长道:“树人,老夫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上来的,今天托个大,给你一些建议:官不是这么当的!哪怕你出身高得圣宠,也不要在朝堂到处树敌,一触即跳!
当官跟做事是两码事,你嘴巴上说曾铣分不清主次,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的功劳已足够,这十年静下心来教导太子,熬过这届内阁就可以拜相,费首辅已经给你打过样了。
别搞七搞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辽东这点破事跟你的前途相比,芝麻粒都算不上,何苦来哉?”
杨植谢过王廷相后叹道:“晚辈当官,不是为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和快乐!人莫予知,人莫予知呀!”
“处众人中,孤另另若无所许可者,自以为人莫予知,不知在己本一无足知也。何尤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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