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海商商会共计七名理事,他们并不仅是上海县人,有来自苏州、松江两府,甚至还有常州府、宁国府的。
七人发出信后,不几日仆役回来传话,让七人去大黄浦开会。
大黄浦距川沙不远,七人乘船半个时辰来到陆家嘴。
进入到陆氏宗族议事厅后,海商会理事们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议事厅正堂上坐着十位老爷,来自宁国府、松江府、苏州府等地。他们的家族各不相同,但都是海商的投资人。
宋朝之前,门阀种姓世家垄断知识与文化。只要是五姓七望的子弟,最不济也能当个小官。
经过唐末、五代的百年大动乱,到宋朝初年,贵族与平民已经无异。加之造纸术、印刷术的发展,文化知识快速向大众传播,从此科举制成为遴选官员的最主要途径。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说的就是科举制的平等性与广泛参与性。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考上功名得到利禄后,是个人都想把财富与权力世世代代传给子孙,正是所谓的“家族传承吾辈责”。
但科举制有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若三代内无人考上进士,家族就会泯然众人矣。
科举考出来的进士,本人的聪慧没的说,都是万里挑一的;但智力不可能代际传承,没人听过状元能世袭。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经历数百年的探索,平民已经摸索出一套适应科举制的办法。
各姓都是聚族而居。宋朝范仲淹首创宗族共产制并卓有成效,大部分宗族纷纷效仿。
所谓的宗族共产制,就是由宗族长老们筛选出宗族子弟中的读书种子,让其一心科举考取功名;至于读书不行但脑袋灵光、应对得体的子弟,则派出经营工商赚取利润;剩下的子弟留在族里耕作宗族公田。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千万家宗族里,总有一些家风优良的宗族脱颖而出,时不时考中几个举人进士,成为个中翘楚,长盛不衰。
为了共抗风险,科举大族们自然而然地通过联姻、学术上互为师徒、官场上认同年同门的形式结成联盟。
比如说王家与谢家的交情自东晋开始,历经千年。而余姚王阳明的老师是赣东北大儒娄谅,娄谅的孙女一个嫁给宁王朱宸濠,一个嫁给费宏的从弟费寀;费宏的亲弟费完是夏言的亲戚,夏言的老师是华亭陆深,陆深的姑表亲是上海顾家等等。
所以从仁宗宣宗时期开始,大明朝堂上,籍贯是吴、越、赣东北三地的高官,如果来自时不时出几个举人进士的家族,那他们十有八九都能论上亲戚关系。
当前坐在堂上的十位老爷,就是吴地几大科举宗族的族长,他们互相之间都是姻亲。七名海商理事虽然经过分家,在县衙户房的档案记录为独立户口,但都听命于各自族长,经商的本金、利润属于宗族。
拜见过族长后,海商会理事们依次在下首落座。寒暄几句后,只听陆家族长问道:“你们说现在搞事不是时候,但纸短情长,读起来不尽不实。
我们几个族长议了一下,决定还是叫你们过来开个会,以了解上海通商口岸的真实情况。”
海商会长站起来躬身道:“朝廷的大使、派出的税监大体上都是一样的:来到地方上招兵买马,收的都是帮闲篾片、地痞流氓,这些人吃拿卡要、敲诈勒索乃是常态。只要不太出格,内地、外番的海商也是能忍的。海上大风大浪生死不定,赚的是几十倍之利,怎么会为些许小事而动无明怒火。”
顾家族长的眉心皱出川字,喝道:“老夫听说过:若有五分之利,商人就敢铤而走险;若有十分之利,商人就敢践踏大明律法、无视公序良俗;若有三十分之利,商人甚至可以出售勒死自己的绳子!
你们做理事的,要有担当!多去其他海商那里串联,老夫就不信世上有喜欢交税的商人!”
一名理事为难道:“可世上也没有敢与官府明刀明枪对着干的商人呀。他们都想等杭州、宁波、福州、泉州挑头。”
陆族长气急而笑:“都想等别人出头,自己好跟在后面捡便宜!天下之事,坏就坏在这里!
事不公有人管,路不平有人铲!越商、闽商没卵子做缩头乌龟,我们吴商出来给他们打个样!”
苏州府来的钱姓族长见状,先赞一声道:“昔年在阉贼刘瑾风头正劲之时,陆老夫子上疏论其二十大罪,士林莫不拍手称快,今日姜桂之性,老而弥坚!”
又缓缓道:“天地君亲师。圣上者,天下之君父也!
历朝历代多有对付无道之君的办法,死谏不成,可以发动民众嘛!发动民众不成,可以引进倭寇、鞑子、契丹、女真嘛!
前宋赵家不就是一家上百口齐齐整整被打包送给金人的?可惜百密一疏,还是跑出去一个赵构。
我们不一定非要抛头露面,成为众矢之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